初二下学期开学第三天。

早读结束，何极还没来，班里吵成一片。猪哥趴在桌上补寒假作业，阿汪在后面抄数学答案，马喽蹲在过道里翻别人书包找零食。

陈渊把英语书立在桌上，低头看旧本子上写的几段话。昨晚写了篇东西，讲一个人走到河边看见自己的倒影，写了一半觉得没意思，搁在抽屉里没动。

“老班来了。”鸡哥从门口缩回来。

班里没那么快安静。何极的脚步声已经从走廊传进来，皮鞋声很稳，底下的人还在传作业本、扔粉笔头、骂谁偷了辣条。

何极站到讲台上，拿黑板擦敲了一下桌面。

“安静。”

吵声压下去大半。有人看见何极身后还站着一个人，没看清脸，只看见校服袖子露出来半截。

何极管了管纪律，说：“这学期班里转来一个新同学。”

他侧过身，让那人走进来。

是个女生。

个头不高，扎着马尾，校服拉链拉到顶，书包带子收得短，背得很紧。她站在讲台边上，低着头，没往底下看。

何极说：“自我介绍。”

女生沉默了两秒，声音不大：“我叫阿怡。”

没了。

后面几排有人小声笑了一声，不知道笑什么。何极看了底下一眼，那笑声就收了。

“阿怡是从省城转过来的，这学期在095班上课。”何极扫了一圈教室，“座位暂时安排在那——”

他指了指第三组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

“靠窗那个空位，先坐那里。”

陈渊抬头看了一眼。那个位置之前坐的人是上期末转走的，一直空着。位置在他斜前方，隔两排，靠窗户。

阿怡顺着何极指的方向走过去。她走得不快，但没有犹豫，没在过道里停，也没看两边坐的是谁。她把书包放到椅子上，坐下，翻开桌盖往里看了一眼，又合上了。

猪哥压低声音：“新来的，看着挺安静。”

陈渊没接话。

何极在讲台上翻了翻班级名册，开始点名。前面的人一个个应，到末了，何极拿笔在名册最后一行写了两个字，合上本子。

“今天正常上课，语文课按课表走。”

何极走了之后，班里又慢慢吵起来。几个好事的男生在议论刚才那个转学生，说她是外省口音还是本省口音，说省城的学校怎么样，说她长得还行就是太瘦了。

猪哥伸着脖子看了一眼阿怡的侧脸，回头跟陈渊说：“应该不是本地人，看着不像。”

陈渊说：“哪不像？”

“说不上来。反正就跟咱们这的人不一样。”

陈渊没再去看了。

第三节课是语文，老师姓梁，四十来岁，讲课喜欢在讲台上来回踱步。这节讲的是《藤野先生》，梁老师先让底下读课文，读到一半，他忽然停下来，拍了拍讲台上的花名册。

“这学期班里新来了一个同学是吧？”

底下有人说对。

梁老师看了一眼座位，目光落在那扇窗户旁边。“阿怡对吧？你的座次表上写的是这个名字。”

阿怡站起来，点头说了声是。

梁老师说：“坐下坐下，不搞那套。我就确认一下名字，以后好点名。”

阿怡又坐下了。

陈渊在她斜后方，能看见她半截背影。她坐得很直，没有靠在椅背上，一只手按着课本边缘，另一只手握着笔。她的动作很安静，没发出什么声响。

午后有一节自习课，何极没来。猪哥趴在桌上补觉，阿汪把练习册摊开，一页一页往下写，后排几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。

陈渊写了一会儿作业，没有什么心思。他翻出那个旧本子，打开，看昨晚没写完的那段河边的倒影。

他写的是一个人走到废弃的码头边上，低头看水，看见水里有一张跟以前不太一样的脸。然后呢？然后他没写下去。

他不知道那个人接下来该干什么。

陈渊把本子放回抽屉，抬头看了一眼前面。

阿怡趴在桌上也在写什么，不是作业本，是一本浅绿色封面的本子。她写字很慢，写几行就停一下，有时候抬起头往窗户外面看一会儿，再低下头继续写。

猪哥醒了，揉着眼睛说几点了。

“两点半。”陈渊说。

猪哥看了一眼阿怡的背影，小声说：“新来那女的，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会不会是成绩很好那种？”

陈渊说不知道。

猪哥又说：“省城转来的，应该比咱们这边的人成绩好吧。”

陈渊没接。他想起阿怡趴在桌上写字的样子，不知道她写的是作业还是别的什么。但那是别人的事，跟自己没关系。

放学铃响的时候，陈渊收拾书包。阿怡也已经收拾好了，站起来把凳子推进桌底，背上书包从前面的走廊走出去。她走出去也没跟谁打招呼，直接下了楼。

猪哥在后面大声叫陈渊等他一起走。

陈渊背上书包，前排的位置已经空了。他看了一眼阿怡的桌面，桌面上什么都没有，干干净净。新搬进教室的位置就是这样，没有涂鸦，没有贴纸，没有划痕，什么都没有。

何极下午已经安排人把新课桌和椅子搬了过来，她的桌面上连一道铅笔印都找不到。

陈渊走出教室的时候，阿怡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。走廊上三三两两的人往楼下走，有人在喊快点食堂要排队了。

猪哥追上来，拍了拍陈渊的肩膀：“走吧，今晚去食堂吃，我请。”

陈渊说行。

走下楼梯的时候，他忽然想起一个事。上午何极点完名以后，把名册合上放回了讲台抽屉里。那个名册他见过，封面印着“莱滨实验中学”，厚厚一本，里面用黑笔写得密密麻麻。原来的名单最后一排应该是阿茹的名字，现在多了一个阿怡。

他也没多想，跟着猪哥去了食堂。

晚上回教室上晚自习的时候，何极来得早，站在讲台上整理东西。陈渊从后门进去，经过讲台的时候，看见那本名册摊开着放在粉笔盒旁边。

他瞥了一眼。

最后一排多了两个字。

“阿怡。”

字写得很端正，钢笔写的，墨迹已经干了。这两个字跟上面那一排“阿茹”隔了两行空行，像是何极特意留出来的距离。

陈渊回到座位上，翻开了英语书。晚自习开始的时候，何极讲了几句话，说什么新学期新气象，班里来了新同学，大家多照顾。也没多提，说完就走了。

阿怡坐在斜前方，低着头写作业。她写一会儿就抬起头看看黑板，然后又低下头去。窗口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，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朵后面，继续写。

猪哥在底下写了一行字推过来：新来的那个叫阿怡。

陈渊看了一眼，没回。

猪哥又写：长得还挺好看的。

陈渊把纸条揉成一团，搁在桌角上。猪哥白了他一眼，又趴下去写别的了。

晚自习结束的时候，陈渊收东西准备走。他经过前排的时候，发现阿怡还没有走，她坐在位置上，正把一张纸片夹进语文书里。那张纸片好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，边缘不整，写着几行字。

阿怡感觉到有人经过，抬起头看了一眼。

陈渊跟她对了一眼，大概不到一秒，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。

出了教室，猪哥在走廊上等他，说刚才看见那个新来的还在位置上看东西。陈渊说关你什么事。猪哥笑了笑说我就是好奇嘛。

两人下楼，夜里的风比下午凉一些。操场上还有几个人在打篮球，灯开着，声音远远地传过来。

猪哥说：“你说她适应得了咱们这吗？”

陈渊问：“谁？”

“那个阿怡啊。省城来的，咱们这地方又小又破，食堂没省城好，超市也没省城大，她住得住？”

陈渊说不知道。

猪哥又说：“不过她看着也不像那种娇气的人。今天下午我看见她自己去食堂排队打饭，站着排了十分钟，也没嫌厌。”

陈渊没再说话。

回宿舍的路上，经过公告栏，上面贴了新学期的课程表和值日安排。陈渊看了一眼，发现自己这学期的值日排在了周四下午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上学期有次大扫除，阿茹帮自己擦后窗玻璃。那天窗玻璃上都是灰，阿茹袖口蹭了一道灰印，走的时候也没擦。

那是去年的事了。

现在已经是初二下学期，阿怡坐在他斜前方的窗户边上。那扇窗户还没人擦过，大概下回大扫除才会有人管。

陈渊回到宿舍，洗漱完躺到床上。猪哥在隔壁床上玩手机，过一会儿忽然放下手机说：“欸，你说新来的那个，语文成绩怎么样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今天看她课间在写东西，好像不是作业。”

陈渊愣了一下。他下午也看见了，阿怡在写一本浅绿色封面的本子。那时候他没多想，现在猪哥一提，他心里动了一下。

但他没有接话。

猪哥翻了个身，说：“算了算了，关我什么事。”

灯熄了。外面操场的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，落在天花板上。陈渊闭着眼睛，脑子里无端冒出一个画面——阿怡趴在桌上写那本本子的侧影，笔尖一动一动地往下走，偶尔停了，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的操场，又继续往下写。

他不知道她在写什么。那也不是他该知道的事。

他只是忽然想起自己的旧本子还在抽屉里，里面那段没写完的河边倒影，就冷在字里行间，等着有人哪天再翻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