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扫除结束后，教室里乱了一阵子才开始安静下来。

湿抹布的味道混着粉笔灰，沉沉地浮在空气里，说不上难闻，但也谈不上好闻。窗户开着一条缝，风吹进来，把那股味道搅得更散。

陈渊站在后面的水池边，把手里的湿抹布又搓了一遍。

水是凉的，抹布上的灰被冲掉，露出原本的颜色。他把抹布拧干，抖开，挂在窗台边的挂钩上。

但他脑子里还在转那句话。

“你长这么高怎么还够不着。”

阿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，语气也平平的，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。可她说完，自己就爬上凳子去擦了那个角落，动作又快又利落，根本没等他反应。

陈渊低下头，看着水池里有些浑浊的水。

丢人。

太丢人了。

他站在凳子上够不到，人家路过顺手就擦了，还说了那么一句话。那句话不算嘲笑，但也不算安慰，就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话，可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脸没地方搁。

他伸手关了水龙头。

水声停了，教室里安静了不少。大部分的拖把和抹布都已经归位，几个女生在前排收拾讲台和黑板槽。

猪哥从后门走进来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，盆里剩着半盆脏水。他把盆往水池边一放，凑过来看了陈渊一眼。

“洗那么久？”猪哥说，“抹布都快被你搓出洞了。”

陈渊没理他。

猪哥弯下腰去倒脏水，水流哗哗地冲进下水口。他倒完水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又说：“还在想刚才的事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脸还红着。”

陈渊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不算凶，但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。

猪哥举起双手，做出投降的姿势，嘴里却说：“我就是提醒你一下，你耳朵后面还是红的。真的。”

陈渊伸手摸了一下耳朵后面。

热的。

他放下手，不再说话，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
座位已经被重新摆好了，桌子和凳子都归了原位，地面泼过水，还残留着拖把拖过的水印。陈渊坐下去的时候，凳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，发出吱的一声。

他弯腰把书包从桌肚里扯出来，放在桌面上，拉开拉链，翻了翻里面的东西。

没什么要拿的。

他又把拉链拉上。

“你翻啥呢？”猪哥坐回旁边，也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。

“没翻啥。”

“你这人今天怪怪的。”

陈渊没接话。

他知道自己今天是不太正常。可这种不正常他自己也说不清楚，就是脑子里总是跳出刚才那个画面——阿茹踮着脚站在凳子上，右手撑着抹布去擦最上面的那块灰，袖口往下滑了一点，露出手腕。

她擦完之后跳下来，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，就走了。

就这个画面，翻来覆去地转。

猪哥收拾完书包，站起来拍了拍陈渊的肩膀：“走吧，吃饭去。”

“你先去。”

“你不吃？”

“晚点再去。”

猪哥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拎着书包走了。

教室又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拖把的人。

陈渊坐在座位上，看着前面的黑板。黑板被擦过了，边缘还残留着粉笔灰的白印，像一圈没洗干净的痕迹。

他的目光忍不住往左偏了一点。

第三排右边的那个位置。

阿茹的书包还在桌肚里，桌上放着几本书，一本摊开的英语练习册。她大概还没走。

一阵脚步声从后排传过来。

陈渊转头看了一眼，是阿汪提着垃圾桶进来了。阿汪把垃圾桶放回墙角，拍了拍手，探头看了陈渊一眼：“你还没走？”

“马上了。”

“猪哥他们都去食堂了，你快点。”

陈渊点了点头。

阿汪没再多说，拿起自己的水杯就走了。

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，到最后只剩下几个人。陈渊站起来，把凳子推进桌肚，拿起书包。

他刚转身，阿茹从教室前门走进来。

她应该是去洗手了，手上还残留着水珠。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，弯腰从桌肚里抽出书包，往身后一甩，背到肩上。

然后她抬头，看到了陈渊。

“你还没走啊？”她说。

声音很平常，就像在跟任何一个同学说话。

“马上走。”陈渊说。

阿茹点了点头，也没多问，转身从前门出去了。

她走出门口的时候，脚步没有停顿，头发在后背晃了一下，就消失在门框外面了。

陈渊站在自己的座位旁，手里还拎着书包。

他就这样站了几秒钟。

然后他低头骂了自己一句。

“有病吧。”

他背上书包，从前门走了出去。

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，只有几个值日的同学在关窗户。夕阳的光从走廊的另一头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条形的金色光带。

陈渊走出教学楼的时候，操场上有几个踢球的人影。食堂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铁盘碰撞的声音。

他没有直接去食堂，而是走到操场边的树荫底下，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。

书包有点重。

他把书包放下来，蹲在树底下，拉开拉链，翻出一个旧本子。

这个本子他带了很久了，封面是暗蓝色的，边角已经卷了起来。本子里记过一些东西，有数学题的草稿，有抄的英语单词，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句子。

他翻开本子，找到一页空白的纸。

然后他握着笔，在纸上写了两行字。

“你长这么高怎么还够不着。”

写完之后，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拿起笔，把这行字一条一条地划掉了。

划得很用力，笔尖把纸都划破了。

他把本子合上，塞回书包里。

食堂那边已经有人吃完饭走出来了，三三两两地往宿舍方向走。猪哥端着一个搪瓷碗，边走边剔牙，看到陈渊蹲在树底下，愣了一下。

“你不是说晚点吃吗？”他走过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渊。

“现在去。”陈渊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
“走吧走吧，还剩点菜，我让小胖给你留了。”

他们一起往食堂走。

在食堂门口，陈渊停了一下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操场。

操场上的人影已经少了，只有几个还在跑圈的。太阳已经完全落到围墙后面去了，天空是很深很深的蓝色。

猪哥在门口喊他：“快点啊。”

陈渊转回头，进了食堂。

食堂里人不多，大部分都已经吃完了。小胖在后厨窗口探出头来，看到陈渊就招手：“快来快来，我给你留了饭。”

陈渊走过去，接过一个搪瓷盘，上面盖着一层菜，还有一碗番茄蛋汤。

他端着盘子坐到角落的桌子上，低头开始吃。

猪哥坐在他对面，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，放下碗，看着陈渊吃了一会儿。

“你那个本子呢？”猪哥忽然问。

“什么本子？”

“就是你在教室里经常翻的那个，蓝色的。”

陈渊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：“问这个干嘛？”

“不干嘛，就是想看看。”

“不给看。”

猪哥嘿嘿笑了两声：“你不给我看也行，但你得告诉我，你刚才是不是在上面写东西了。”

陈渊咽下嘴里的饭，抬起眼睛看着他。

猪哥也看着他。
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。

猪哥先怂了：“行行行，不问不问。”

陈渊继续低头吃饭。

吃完饭，他端着盘子和碗去水池边洗了。自来水打得手指发凉，他冲干净盘子上的油渍，把盘子和碗放回指定位置，擦了擦手。

晚自习的铃声还没响。

陈渊回到教室的时候，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
阿茹也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，面前摊着数学作业，正在低头做题。

陈渊从她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，脚步没有停，也没往那边看。

但他走过她的桌子边时，闻到了一点淡淡的味道。

应该是洗手液的味，混着一点粉笔灰。

很淡。

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，把书包放好，拿出晚自习要用的东西。

猪哥已经坐在旁边翻着一本漫画书，看到陈渊回来，压低了声音问：“你看阿茹今天怎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？”

“本来就没发生什么。”陈渊说。

“也是。”猪哥点了点头，又低头看漫画去了。

陈渊翻开数学作业本，拿起笔。

他写了两道题，又停下。

他看着作业本上歪歪扭扭的数字，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事。

阿茹踮着脚站在凳子上，整个人拉长了那么一点，然后她伸手去擦最上面的那块灰。

她的袖口往下滑了一点，露出袖口边缘沾着的一小块灰印。

大概是刚才擦玻璃的时候蹭上的。

陈渊发现自己记得的不是她那句话。

那句话他已经划掉了。

他记得的是她袖口上的那一点灰。

很小的一块，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。

他合上作业本，趴在桌上，把脸埋在手臂里。

晚自习的铃声响了。
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
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。

陈渊趴在桌上没动。

猪哥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
窗外的天空已经黑透了，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，在课桌上投下淡黄色的光影。

空气里还有湿抹布的味道。

很淡。

也很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