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午后,
太傅府的书斋内弥漫着一股愈发浓烈的、辛辣中带着苦涩的特殊气味——是活血化瘀的药酒。这气味比之前的药膏更具侵略性,几乎盖过了书卷的墨香。
李文昶褪去了长衫,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,极不情愿地、动作僵硬地俯趴在软榻之上。他的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,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,紧抿的唇线泄露着他正承受的不适。李纲太傅坐在榻边,手中拿着一个白瓷小瓶,瓶口敞开,那浓烈刺鼻的气味正是从中散发出来。
“父亲,”李文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此等小事,孩儿自己来即可,实在不敢劳动父亲。”
“自己来?你够得着吗?”李纲眉头紧锁,语气不容置疑,“廷杖之伤,淤血深聚,非猛药不能疏通。这药酒须得用力揉开,化开淤结,过程虽有些难熬,但见效快。你且忍一忍。”
他说着,便将那澄澈辛辣的液体倒了一些在掌心,双手搓热。看着儿子那即便趴伏也依旧下意识绷紧的腰臀轮廓,李纲眼中掠过一丝心疼,但更多的是一种“必须如此”的决绝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带着灼热温度的手掌,覆在了那伤痕累累之处,开始用力揉按。
“呃——!”
药酒甫一接触皮肤,那强烈的刺激性便如同无数细小的火焰瞬间点燃,与掌心带来的压力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股尖锐灼热的痛楚,直冲脑门!李文昶猛地吸了一口凉气,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弹起,双手死死攥住了身下的褥子,指节瞬间用力到泛白!这滋味,比上药膏时难受何止十倍!
“放松!”李纲低喝一声,手下力道不减,反而更加重了几分,在那片紫黑色的肿硬处反复揉搓、按压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下肌肉的僵硬和痉挛,也能听到儿子那极力压抑的、从齿缝间漏出的破碎抽气声。
“忍住了!淤血不化,日后阴雨天有你好受的!”李纲一边用力,一边沉声说道,既像是在告诫儿子,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。那药酒的效力霸道,揉按处迅速泛起一片更深的红色,热辣辣的痛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李文昶的意志。
他死死咬着牙,将脸深深埋进臂弯,额头上的冷汗汇成珠串,顺着鬓角滑落。太疼了!那感觉像是有人拿着粗糙的砂纸,在他最脆弱的伤处反复打磨,又像是将烧红的炭块直接按在了皮肉上!他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,才能克制住不挣扎、不喊叫的冲动。
就在这“父子角力”、气氛紧绷到极点之时,书斋的门被人“哐当”一声猛地推开了!
一个脑袋探了进来,正是去而复返的萧玦。他显然是跑着来的,脸颊泛红,气息还有些不稳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书斋内一转,瞬间就锁定了软榻上那“惨烈”的景象和李文昶那副强忍痛楚、狼狈不堪的模样。
萧玦的眼睛“唰”地一下就亮了!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。
“哟!这是干嘛呢?”他笑嘻嘻地走了进来,丝毫不顾及屋内凝重的气氛,凑到榻前,伸着脖子仔细打量李文昶那因为药酒和揉按而变得通红一片、甚至有些肿胀发亮的伤处,嘴里还发出“啧啧”的声音,“李大人,很疼吧?瞧你这汗出的,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。”
李文昶此刻正被那钻心的疼痛折磨得心神俱颤,哪有心思理会他的风凉话,只是将脸埋得更深,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。
李纲太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弄得动作一滞,眉头皱得更紧,沉声道:“殿下,此处不便,还请您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萧玦却像是没听见一般,反而绕到榻的另一侧,摩拳擦掌,跃跃欲试地说道:“太傅您年纪大了,力气不够!看李大人这肌肉绷的,您一个人肯定按不住!来来来,本殿帮你!”
说着,他也不等李纲同意,直接就伸出两只手,一把按住了李文昶两侧的肩胛骨!他年纪虽小,力气却不弱,又是存心捣乱,这一下按得结结实实!
李文昶猝不及防,被他这么一按,上半身顿时被牢牢固定住,动弹不得!他又惊又怒,挣扎着想要摆脱,可萧玦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,加上身后的剧痛,让他根本使不上力气。
“萧玦!你放开!”李文昶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羞愤。被一个半大孩子这样按住,还是在如此狼狈的情形下,这比他挨廷杖更让他感到难堪!
“放开?那怎么行!”萧玦按得更紧了,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灿烂笑容,扭头对有些愣住的李纲催促道,“太傅您快揉啊!本殿帮您按着他,他肯定跑不了!使劲揉!把那些黑乎乎的血块都揉开!”
李纲看着被萧玦死死按住、因为愤怒和疼痛而身体微微发抖的儿子,又看了看那一脸“我是来帮忙”的理直气壮表情的皇太孙,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。这局面,实在是……荒谬又让人哭笑不得。
然而,萧玦这一番胡闹,客观上却真的“帮”了忙。李文昶被他固定住,无法再因为剧痛而本能地闪躲,李纲揉按起来倒是顺畅了不少,只是那力道透过被固定的身体,将疼痛放大了数倍,清晰地传递到李文昶的每一根神经。
“呃啊——!”当李纲再次用力揉向一处最僵硬的淤结时,李文昶终于控制不住,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痛呼,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汗水瞬间浸透了背后的中衣。
“对对对!就是这样!”萧玦不但不同情,反而兴奋地大叫,手下按得更卖力了,仿佛在完成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任务,“叫出来!叫出来就好了!憋着多难受!”
书斋内,一时间气氛诡异非常。一位是当朝太傅,正严肃认真地给儿子上着猛药;一位是身份尊贵的皇太孙,兴高采烈地帮着“镇压”伤员;而那位伤员,则在剧痛、愤怒和巨大的羞耻感中备受煎熬,连维持基本的体面都成了奢望。
李纲看着儿子那痛苦不堪的模样,心中不忍,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些。
“太傅!别停啊!”萧玦立刻不满地嚷嚷起来,“您看他这淤血重的!不用力怎么行?您要是下不去手,换本殿来!”
说着,他竟真的作势要松开按着李文昶的手,去抢那药酒瓶子。
“殿下不可!”李纲吓了一跳,连忙阻止。让这位小祖宗上手,文昶这伤怕是要雪上加霜了。
他只得重新凝神,手下再次用力,在那片饱受摧残的皮肉上继续揉按。李文昶的痛呼声和压抑的喘息,萧玦那唯恐天下不乱的“鼓励”声,交织在一起,让这间原本清静的书斋,充满了某种令人啼笑皆非的“生机”。
直到李纲觉得淤血化得差不多了,才停了手。而李文昶,早已如同虚脱一般,瘫在榻上,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剩下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。
萧玦这才志得意满地松开了手,拍了拍,仿佛干完了一件大事。他凑到李文昶耳边,笑嘻嘻地低声说:“李大人,你看,本殿帮了你这么大忙,你是不是该谢谢本殿?”
李文昶闭着眼,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……殿下,真是……热心肠。”
“那是自然!”萧玦毫不谦虚地接受了这份“赞美”,又看了看李文昶那生无可恋的表情,终于良心发现(或许并没有)地补充了一句,“好啦,你好好歇着吧,本殿改日再来看你!”
说完,他冲着李纲太傅做了个鬼脸,一溜烟又跑了,来去如风,只留下满室的药酒气和一对身心俱疲的父子。
李纲看着儿子那副被“折腾”得够呛的模样,无奈地摇了摇头,替他拉好薄被。
而李文昶,则在心里将某个调皮捣蛋的皇太孙,狠狠地记上了一笔。这“帮忙”之情,他怕是……永生难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