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狰的指甲陷进青石板边缘,指腹被碎石割裂,渗出的血混着冷汗黏在掌心。他听见了——那声音太清楚了,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鼓点,敲在他耳膜上:嗒、嗒、嗒,是苍夙唇角淌下的血,落在裂缝中腐叶上的轻响。风卷着血腥味扑过来,灌进鼻腔,喉咙猛地一紧,像被人掐住。
他动了。
膝盖重重磕在碎石堆上,虎皮小袄蹭过粗粝岩面,发出沙哑摩擦声。他扑到苍夙身边,小手颤抖着伸过去,指尖触到那截断刃时顿了一下,随即死死攥住刀柄,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刀身冰冷,沾着血,微微发颤。
“爹……”他低声唤,声音发抖,“你睁眼……”
没有回应。苍夙伏在地上,背部随呼吸微弱起伏,每一次都艰难得像是要停住。战甲裂开一道口子,暗红血迹正缓缓洇开。阿狰的手顺着父亲后背滑下去,碰到一处凹陷的旧伤疤,那里也裂开了,血丝渗出。他眼泪一下子涌上来,滚烫地砸在苍夙肩头。
他胡乱用袖子抹脸,鼻涕混着泪水糊了一脸。不敢大声哭,怕惊到父亲,可抽泣压不住,小肩膀剧烈抖着。他把脸贴过去,额头抵在苍夙肩胛骨上,银发沾了血,黏成一缕一缕。嘴里反复念着:“别睡……快醒……别睡……”
十步外,玄霄掌门立于青石之上,掌力收回,面色铁青。赤霄真人站在其侧后,锁龙链缠绕臂间,焦炭右手低垂,岩浆滴落,在地面烧出细小黑痕。两人未动,目光锁定母子二人,蓄势待发。
石壁边,阿溟眼皮猛地一跳。
她撑不开眼,头痛欲裂,巫纹在左眉骨处游走,忽明忽暗。耳边传来呜咽声,断断续续,带着孩童特有的鼻音。她认得这声音——是阿狰。
她咬牙,手指抠进身下泥土,指甲翻裂也不觉痛。终于,眼皮被强行掀开一条缝。视线模糊,重影晃动。她看见儿子跪在碎石堆里,背对着她,小小身子蜷着,肩膀不停抖。再往前,是苍夙伏倒的身影,一动不动,战甲染血。
心头如遭雷击。
她喉咙里爆出一声嘶吼,不是哭,不是叫,是野兽被剜心时的咆哮。左眉骨巫纹骤然亮起,粉光如潮水奔涌,沿着血脉蔓延至颈侧、手臂。身后虚空撕裂,九道巨尾虚影轰然浮现,每一根都长达数丈,横扫空气,带起灼热气浪。炽白狐火腾起,将周围湿气瞬间蒸干,地面青石板边缘开始发黑、龟裂。
她半跪起身,左手撑地,右手猛地抽出发间的龙鳞匕首。匕首寒光一闪,映出她眼中翻腾的怒焰。
阿狰听见动静,猛然回头。金瞳含泪,脸颊满是污痕,嘴唇哆嗦着,想说话却发不出声。阿溟低头看他,眼神剧烈波动——有痛,有恨,有压抑到极致的杀意。她没说话,只伸手将他一把拉近怀里,左臂环住孩子,右手紧握匕首,刀尖朝外。
母子二人背靠背蹲守在苍夙两侧。阿狰仍死死盯着父亲的脸,生怕他下一瞬就没了气息。阿溟则抬眼,直直望向五丈外的玄霄掌门,目光如刀,一寸寸剐过去。狐火在她周身燃烧,映得她左眉骨巫纹明灭不定,发丝飞舞如旗。
风从谷口吹进来,卷着血腥与焦土味。阿狰的驭兽铃挂在腰间,一动不动。祖龙牙耳坠贴着他脖颈,发烫,却不闪光。他没去碰它,只是伸手,轻轻覆在苍夙背上那道裂开的伤口上。掌心传来微弱的体温,还有心跳——很慢,但还在。
玄霄掌门盯着他们,嘴角绷成一条直线。他抬起手,灵力再次凝聚,黑气缭绕指节。赤霄真人低喝一声,锁龙链微微震颤,准备随时出击。
阿狰察觉到敌意,猛地抬头,金瞳缩成针尖,死死盯住掌门。他没动,也没喊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。
阿溟感受到怀中孩子的颤抖,左手收紧,将他往自己胸口按了按。她没看敌人,只低声道:“我在。”
声音很轻,只有阿狰听见。
山谷死寂。唯有狐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苍夙唇角血珠滴落的轻响。
嗒。
嗒。
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