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风穿过敞开的窗棂，带着初春特有的寒意。沈清漪靠在窗边的软榻上，手里握着一盏茶，却半天没有喝一口。
寝宫里静悄悄的，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。以往这个时辰，承乾总会准时来给她请安，然后缠着她讲那些听了几百遍也不腻的故事。有时候他会故意撒娇，钻进她怀里不肯起来；有时候他会认真地问她一些奇怪的问题，比如“母后，天为什么是蓝的”。
而现在，什么都没有了。
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不在宫里了。三天前，她站在城墙上目送他离开，看着车队变成一个小黑点，最后完全消失在视线里。她就这样一直看着，直到萧衍走到身边，握住她的手。
“你舍不得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她没有否认，“但我不后悔。”
此刻回忆起来，沈清漪还是觉得眼眶发热。她端起茶盏，发现茶已经凉了，索性放到一边，起身走到窗前。
外面的风景依旧很好。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，湖面波光粼粼，偶尔有锦鲤跃出水面。可她无心欣赏。她想起刚穿越过来的日子——选秀名单、陌生的宫殿、对未来的迷茫。那时候她只想着一件事：如何在宫里平安苟到最后。
那时候她天真的以为，不争不抢就能远离是非。结果呢？后宫从来没有让她太平过。林贵妃的算计、太后的压迫、一次次的危机……她被迫卷入了这场永无止境的争斗，失去了孩子，差一点连命都没保住。
那段时间，是她最黑暗的日子。
失去孩子的那一刻，她甚至想过放弃。为什么要留在这种地方？为什么要承受这些痛苦？她不属于这里，根本不属于这个吃人的宫廷。
可后来呢？
沈清漪闭上眼睛，嘴角浮现一丝苦笑。后来她遇到了萧衍。那个一开始让她害怕的皇帝陛下，原来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她的人。他不要求她争宠，不要求她伪装，只希望她做真实的自己。
“皇后娘娘，”春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晚膳准备好了，您要不要用一些？”
沈清漪回过头，看了一眼春蝉。这个跟了她好几年的宫女，此刻正端着膳食站在门口，脸上写满了担忧。
“不了，”她摆摆手，“我没胃口。”
“这怎么行，”春蝉走进来，放下膳食，“您一天没吃东西了，这样下去身体会受不住的。”
“真的吃不下，”沈清漪重新坐回窗边，“你先放着吧，我待会儿再吃。”
春蝉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。她把膳食放在桌上，又给沈清漪倒了一杯热茶，然后默默地退到一边。
殿内再次陷入安静。沈清漪看着那杯茶，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以前恨透了这个地方，巴不得立刻离开。可现在呢？她居然会舍不得，舍不得承乾，舍不得萧衍，舍不得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皇宫。
“主子，”春蝉突然开口，“陛下来了。”
沈清漪愣了一下，抬头看向门口。就见萧衍已经从外面走进来，身边没有跟着太监，也没有带着侍卫。他穿着常服，看起来像是刚从御书房出来。
“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？”他走到她面前，目光落在那桌几乎没动的膳食上，“又没用晚膳？”
“陛下怎么来了？”沈清漪站起身，想要行礼，却被萧衍扶住。
“听说你没用晚膳，过来看看。”他拉着她坐下，自己也在她身边坐下，“在想什么？”
沈清漪犹豫了一下：“没什么，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累？”萧衍皱眉看着她，“是不是身体不舒服？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？”
“不用，”她摇头，“就是心里有点闷，休息一下就好了。”
萧衍沉默片刻，握住她的手：“朕知道，你舍不得承乾。”
“嗯，”她没有否认，“那孩子虽然不是我亲生的，但在我心里，他就是我儿子。”
“朕知道，”萧衍的声音放柔了一些，“朕已经安排好了，每年都让他回来一次。你放心。”
沈清漪转头看他。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，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。这个男人，虽然是九五之尊，却总是把最温柔的一面留给她。
“陛下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您不应该来陪臣妾的。您还有政务要处理。”
“今天不想处理政务，”萧衍看着她，眼神深邃，“只想陪你。”
沈清漪愣住了。这样的萧衍，让她想起了刚认识他的时候。那时候他还只是皇帝，她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贵人。他也是这样，突然出现在她的宫殿里，说想陪她聊聊天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别说话，”萧衍打断她，“让朕陪你一会儿，就一会儿。”
沈清漪不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靠在他身边。春蝉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，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萧衍突然开口：“清漪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后悔吗？”
沈清漪抬起头，不解地看着他：“后悔什么？”
“后悔留在宫里，后悔遇到朕，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如果当初你没有入宫，现在会不会过得更好？”
这个问题把沈清漪问住了。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，或者说，她不敢想。如果当初没有入宫，她会在哪里？会做什么？会不会遇到萧衍？
“我不知道，”她诚实地摇头，“但我不后悔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，”她握住他的手，“如果重来一次，我还是会选择入宫。因为这里有承乾，有你，有我的朋友。虽然失去了很多，但得到的更多。”
萧衍没有说话，只是把她拥入怀中。
殿内安静了一会儿，沈清漪让春蝉取来一壶酒。透明的液体盛在白玉杯中，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“陛下，陪臣妾喝一杯吧。”她说。
萧衍没有拒绝，接过酒杯。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。酒过三巡，沈清漪的双颊微微泛红，眼神也变得有些迷蒙。
“萧衍，”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，“谢谢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：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爱我，谢谢你包容我，谢谢你给我一个家。”她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像是盛满了星光，“以前我总觉得，这宫里的一切都是牢笼。现在我才明白，有你在的地方，才是家。”
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，突然笑了：“我们是夫妻，应该的。”
“嗯，”她靠在他肩上，声音越来越轻，“有你在，真好。”
窗外的月色更浓了，烛火摇曳间，两人相依相偎的身影被拉得很长。这个夜晚，没有华丽的誓言，没有隆重的仪式，只有最平凡的陪伴和最真挚的告白。
这，大概就是幸福的模样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