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乾来找她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　　春蝉通报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沈清漪抬头，就看见殿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，眼睛红红的，明显哭过。
　　“承乾？”她放下手中的书，“这么晚了，怎么还不睡？”
　　孩子没有说话，一步一步挪到她跟前。沈清漪这才看清，他脸上还挂着泪痕，小手紧紧攥着衣角，指节发白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她弯腰替他擦掉眼泪，“告诉母后，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　　“母后……”承乾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小肩膀一抽一抽的，“我……我想回去。”
　　沈清漪的手顿住了。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想回去。”承乾低下头，眼泪又掉下来，“我想回北狄。”
　　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。春蝉站在一旁，大气不敢出。沈清漪盯着承乾看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……”承乾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，“我想证明自己不笨。我想让那些人看看，我可以做大王。”
　　沈清漪的心猛地一紧。
　　今天白天，北狄皇帝在行宫见过承乾后，单独找她说了几句话。那个年轻的君主笑得意味深长：“皇后，本汗可以给你一个机会。只要承乾愿意回国，本汗可以立他为太子，将来的皇位，就是他的。”
　　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？
　　“陛下还小，不懂这些。”
　　“现在不懂没关系。”北狄皇帝打断她，“等他长大了，自然就懂了。本汗给他三个月时间考虑。三个月后，本汗会再来。”
　　原来……他找过承乾了。
　　这孩子，必定是被那些话搅得心神不宁。一个八岁的孩子，哪里经得起“太子”二字的诱惑？
　　“你想好了？”沈清漪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碎了什么。
　　“想好了。”承乾点头，眼泪又掉下来，“但是母后，”他突然扑进她怀里，抱着她的腿哭，“我会回来看你的，每年都回来看你。你不要忘了我好不好？”
　　沈清漪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。
　　她蹲下来，把承乾紧紧抱在怀里。她的孩子，她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，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。那种感觉，像是有人用手在心里狠狠拧了一下，疼得她说不出话来。
　　“好。”她哽咽着说，“我等你回来。”
　　那一夜，承乾睡在了坤宁宫。
　　沈清漪抱着他，轻轻拍着他的背，像小时候那样。承乾在她怀里抽抽搭搭地哭着哭着就睡着了，嘴角还挂着泪痕。她低头看着孩子的脸，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。窗外，月亮被云层遮住了。远处传来更鼓声，四更天了。
　　她就这样抱着他，坐了一整夜。
　　***
　　第二天的朝堂，炸开了锅。
　　“皇后三思！”李慎行第一个跳出来，花白胡子气得直抖，“承乾皇子是我大梁的皇子，怎么能说送走就送走？再说北狄狼子野心，此番必定有阴谋！”
　　“丞相此言差矣。”王崇文捋着胡须，慢悠悠地说，“北狄皇帝已经承诺立承乾为太子，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若是两国联姻，日后必定永修旧好，再无战事。届时，承乾皇子便是我大梁与北狄之间的桥梁，此乃利国利民之好事啊。”
　　“李大人，”沈清漪淡淡打断他，“本宫何时说过要送走承乾？”
　　大臣们愣住了。
　　“承乾是本宫的孩子，本宫自然会保护他。”她站起身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但他也姓萧，是大梁的皇子。他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。”
　　“皇后！”萧衍从龙椅上站起来，脸色铁青，“你……”
　　“陛下，”沈清漪转身看他，眼神坚定，“这是承乾的选择。臣妾尊重他。”
　　“你疯了！”萧衍几步走下台阶，抓住她的手腕，力气大得像是能把她的骨头捏碎，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这一去，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！北狄皇帝是什么人，你会不知道？”
　　“臣妾知道。”她没有被他的怒气吓到，反而更加平静，“但臣妾更知道，承乾已经长大了。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我们保护的孩子了。他有自己的路要走，有自己的梦想要实现。”
　　“保护？”萧衍冷笑，眼底满是怒意，“你觉得把他送到敌国就是保护？你这是把他推进火坑！”
　　“陛下，”沈清漪握住他的手，声音放轻了，“您还记得您说过的话吗？您说，承乾是您的孩子，您会尊重他的选择。”
　　萧衍愣住了。
　　“您是皇帝，您金口玉言。”沈清漪轻轻说，“所以这一次，请您也尊重臣妾的选择。”
　　她说完，轻轻推开他的手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　　萧衍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尽头，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那个女人，总是这样。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，实际上比谁都在乎。她可以把眼泪咽进肚子里，可以把不舍藏在笑容里，却唯独不会说那句“留下来”。
　　因为她知道，留下来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这孩子永远只能活在别人的阴影下，永远无法真正长大。
　　退朝后，萧衍一把拉住沈清漪的手腕，把她带到了御花园的角落。这里四下无人，只有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。
　　“你到底在想什么？”他把她抵在墙上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你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吗？北狄皇帝狼子野心，他不会放过承乾的！他会把承乾当成棋子，用来要挟大梁！”
　　“臣妾知道。”沈清漪抬头看他，眼眶还红着，却努力保持着平静，“但臣妾更知道，承乾已经八岁了。他有自己的想法，有自己的梦想。臣妾不能因为舍不得，就把他绑在身边，那样只会害了他。”
　　“害了他？”萧衍皱眉，“把他送到敌人手里才是害了他！”
　　“陛下，”沈清漪握住他的手，眼眶又红了，“您说过会尊重他的选择。君无戏言。”
　　萧衍盯着她，眸色深沉：“你真的想让他走？”
　　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转头看向殿外，阳光正好照进来，晃得她眼睛有些发酸。过了很久，她才轻声说：“不想。但这是他的选择。臣妾尊重他，就像陛下尊重臣妾一样。”
　　殿内一片寂静。大臣们面面相觑，谁也不敢说话。
　　萧衍沉默了很久，最后松开她的手，转身回到龙椅上。
　　“传朕旨意，”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，像是压抑着什么，“承乾皇子……允其前往北狄祭祖。三日后出发。”
　　大臣们还想说什么，但看到他铁青的脸色，都识趣地闭了嘴。
　　***
　　三日后，城门。
　　天刚蒙蒙亮，城楼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。沈清漪站在城墙之上，看着远处的车队。承乾坐在马车里，探出头来，冲她挥手：“母后！我会回来看你的！”
　　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　　“嗯！”她大声回应，声音哽咽着，“我等你！一定要回来！”
　　车队渐行渐远，变成了一个小黑点，最后完全消失在视线里。沈清漪站在城墙上，风很大，吹得她的衣袖猎猎作响。她就这样一直看着，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。
　　“在看什么？”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没有回头，只是轻声说：“看承乾。”
　　“已经走了。”他走到她身边，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　　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，却没有动。
　　萧衍转头看她。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，眼睛红红的，却强撑着不让眼泪再掉下来。那模样看得他心里一阵阵地疼。
　　“你舍不得。”他说。
　　“是。”她没有否认，“但我不后悔。”
　　萧衍沉默了片刻，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：“朕会让人保护好他的。每年都让他回来看你。”
　　沈清漪终于转过头看他。阳光下，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，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。这些日子以来，他为她，为承乾，承受了太多压力。朝堂上的反对，边境的危机，还有北狄皇帝的虎视眈眈。他不说，但她都看在眼里。
　　“陛下，”她轻声说，“谢谢您。”
　　“谢什么？”他皱眉，“你是朕的皇后，承乾是朕的儿子。一家人，说什么谢字。”
　　沈清漪笑了，眼泪却掉得更凶。是啊，一家人。无论发生什么，他们都是一家人。
　　城墙下，风卷起漫天的尘土，模糊了远去的车辙。沈清漪站在高处，看着那一方小小的天空，心里空了一块。那是母亲的心，缺了一角。但她相信，总有一天，这个角会被填满的。
　　一定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