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宫外的石板路上扬起一片尘土。
北狄皇帝的仪仗比沈清漪预料的还要盛大。二十匹战马开道,后面跟着数十名身着皮甲的护卫,最后是两辆装饰华丽的马车。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辆最大的马车在台阶下停稳,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。
他看起来和沈清漪差不多大。
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剑眉下是一双深邃的眼睛,鼻梁高挺,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他穿着一身北狄的骑装,袖口和领口都镶着银色的狼毛,腰间挂着一把弯刀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草原独有的彪悍气息。
“皇后。”他的声音低沉有力,“久仰大名。”
沈清漪微微福身:“陛下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请先入内休息。”
“不急。”北狄皇帝翻身上前两步,停在台阶下仰视着她,眼神变得深邃,“皇后不好奇本汗为何而来?”
“陛下不是遣使说过,要接承乾回国继承王位?”沈清漪语气平静,“承乾是本宫的孩子,本宫已经问过他的意思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不想走。”
北狄皇帝轻笑一声:“孩子的话,当不得真。他毕竟流着北狄的血,总有一天会明白自己的责任。”
“他是大梁的太子。”萧衍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朕已经立他为储君,北狄若想接他回去,除非从大梁的尸体上踏过去。”
气氛瞬间紧绷。
北狄皇帝看向萧衍,眼神交锋间火花四溅。两个男人对视片刻,前者忽然笑了:“陛下息怒,本汗没有恶意。既然弟弟不愿意,本汗也不勉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回到沈清漪身上:“不过,本汗这次来,除了接弟弟,还有一件事想与皇后商议。”
“本宫?”沈清漪皱眉。
“正是。”北狄皇帝负手而立,嘴角含笑,“大梁皇帝可以娶我们北狄的公主,为什么本汗不能娶大梁的皇后?”
此言一出,满场皆惊。
春蝉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看向沈清漪。承乾虽然听不懂,但也感觉到气氛不对,紧紧拽着沈清漪的衣角。萧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周身散发着寒意。
“陛下说笑了。”沈清漪很快恢复平静,“本宫是大梁的皇后,不会改嫁。”
“本汗没有在说笑。”北狄皇帝向前一步,目光灼灼,“皇后可能不知道,在北狄,强者拥有一切,包括女人。本汗欣赏皇后,自然要表明诚意。”
“诚意?”萧衍冷笑一声,“这就是北狄的诚意?”
“陛下别误会。”北狄皇帝摆摆手,“本汗不是在挑衅,是在表达诚意。大梁与北狄征战多年,若能通过联姻化解干戈,对两国百姓都是好事。”
他看向沈清漪,眼神变得认真:“皇后,本汗知道你在大梁并不快活。三千佳丽争一个男人的宠幸,这种日子有什么意思?在本汗身边,你是唯一。”
沈清漪淡淡地看着他:“陛下不了解本宫。”
“那就请皇后给本汗一个了解的机会。”他笑了笑,“本汗可以等。总有一天,你会改变主意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沈清漪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,“本宫的心已经给了陛下,不会再给第二个人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萧衍的手。萧衍反手扣住她的手指,两人十指相扣。
北狄皇帝看着这一幕,眼神暗了暗,随即恢复如常:“既然皇后心意已决,本汗也不勉强。不过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:“承乾是北狄的血脉,本汗希望带他回国祭祖。这是我们北狄的规矩,还望皇后成全。”
“祭祖?”沈清漪眯起眼睛,“陛下是想把承乾带走吧。”
“皇后睿智。”他不否认,“不过本汗保证,只要承乾完成祭祖仪式,立刻送他回大梁。”
“如果本宫不答应呢?”
“那就休怪本汗不客气了。”北狄皇帝的笑容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意,“本汗已经撤兵,若是皇后不配合,本汗不介意重新挥师南下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萧衍上前一步,将沈清漪护在身后:“你在威胁朕?”
“本汗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北狄皇帝与他对视,“陛下刚经历一场大战,国内空虚,若是再打起来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萧衍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好,朕答应你。”
“陛下!”沈清漪惊呼。
“承乾可以去祭祖。”萧衍握住沈清漪的手,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,“但朕要亲自陪同。”
北狄皇帝挑眉:“陛下要同行?”
“怎么,北狄不欢迎?”
“欢迎之至。”北狄皇帝大笑,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三日后出发,陛下可别食言。”
他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沈清漪一眼:“皇后,本汗期待与你再次见面。”
说完,调转马头,带着护卫扬长而去。
直到马蹄声消失,沈清漪才松开紧握的拳头,手心全是汗。
“你怕吗?”萧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: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他真的把你抢走。”
沈清漪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他抢不走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是你的,永远都是。”
萧衍将她揽入怀中,下巴抵在她头顶,声音闷闷的:“朕不会让他带走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承乾从身后拽了拽她的衣角:“母后,那个坏人说的是什么意思?他要抢走我吗?”
沈清漪蹲下身,抱住孩子:“别怕,有母后在,谁也不能把你带走。”
“嗯。”承乾点点头,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肩膀,“孩儿哪也不去,就留在母后身边。”
春蝉走上前来,欲言又止。沈清漪看了她一眼:“有什么话就说吧。”
“皇后,”春蝉压低声音,“那位北狄皇帝看起来不会善罢甘休。您……您要小心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看着远处已经消失的马蹄扬起的尘土,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夜色渐深,行宫的烛火摇曳着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三更天了。
萧衍批完最后一道奏折,起身走向内室。沈清漪还没睡,坐在窗边发呆。
“在想什么?”他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她。
“在想明天。”她靠在他胸前,“他说明天要提更过分的要求。”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萧衍吻了吻她的发顶,“睡吧,有朕在。”
“嗯。”
她闭上眼睛,却没有丝毫睡意。北狄皇帝临走时那个眼神,让她心里隐隐不安。那个人,不会善罢甘休的。
窗外,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。远处,似乎有马蹄声响起,又渐渐远去。
这一夜,注定无眠。
承乾躺在偏殿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今天那个北狄人的眼神让他害怕,他虽然年纪小,但也听懂了大概的意思——那个人想抢走母后,还想把他带回北狄。
他不要。
他不要离开母后,不要离开父皇,不要去那个陌生的北狄。他在大梁长大,这里才是他的家。
黑暗中,承乾紧紧攥着被子角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但他没有哭出声,他答应过母后要做勇敢的孩子。
三日后出发么?
承乾在心里暗暗发誓,无论如何,他都不会跟那个人走。即便那个人是他的亲哥哥,即便那个人说要带他继承王位。他也不要。
他要留在母后身边,永远。
行宫的另一处,北狄皇帝站在窗前,看着天边的月色,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“大梁皇后,有意思。”他轻声自语,“本汗倒要看看,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。”
草原上的雄鹰,从来不会放弃想要的猎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