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蝉一早就忙碌起来,坤宁宫的内务比从前多了许多。
“娘娘,内务府送来的炭火已经安置好了。”春蝉推开殿门,手里捧着一个手炉,“今年冬天冷得早,您先用这个。”
沈清漪正在梳妆,铜镜中的女子眉眼清淡,右耳垂的朱砂痣衬得她整个人有了几分气色。她接过手炉,温度透过指尖传到掌心,驱散了早春的寒意。
“承乾皇子那边,都安排妥当了吗?”
“回娘娘,都妥当了。”春蝉犹豫了一下,“只是……皇子年幼,身边没有生母照料,奴婢怕他住不惯。”
沈清漪的动作顿了一下。承乾是先帝遗腹子,生母难产而亡,这些年在宫中由乳母抚养。萧衍登基后一直没有处理这个弟弟,直到前几天才下旨将承乾接入坤宁宫由她抚养。
“带他去御花园走走吧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“孩子天性爱动,关在屋子里会闷坏的。”
御花园的桃花已经开了大半,粉白相间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承乾站在一棵桃树下,仰着小脑袋看花瓣飘落。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小袍子,衬得皮肤愈发白净,模样像极了缩小版的萧衍。
“承乾。”沈清漪轻声唤他。
孩子回过头,眼神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拘谨。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见到这位皇嫂——不,现在应该叫母后了。
“母后。”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,动作有模有样,显然是被人教导过的。
沈清漪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,应该也这么大了吧。
“不用多礼。”她上前几步,蹲下身与他平视,“在宫里住得还习惯吗?”
“习惯。”承乾点点头,声音细细的,“乳母说以后都由母后照顾我。”
“你愿意吗?”
孩子眨了眨眼睛,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:“愿意。乳母说母后是很好的人。”
沈清漪笑了。她伸手牵起承乾的手,那只手小小的,温度比她的还要高一些。
“那母后带你去个好地方。”
御花园的西南角有一片湖,湖边建了一座八角亭。沈清漪让人在那里摆了小桌子和笔墨,专门教承乾读书识字。
“母后,这个字念什么?”承乾指着纸上的一个字,歪着脑袋问。
“仁。”沈清漪握住他的手,一笔一画地写给他看,“仁者爱人,是说要有仁慈之心,爱护他人。”
“就像父皇爱护母后那样吗?”
沈清漪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对,就像那样。”
承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低头去写下一个字。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很认真。沈清漪看着他的侧脸,想起自己失去的那个孩子,心里某个空缺的地方似乎被慢慢填满了。
日头渐渐升高,沈清漪让人端来几碟点心。承乾捏起一块桂花糕,吃得满嘴渣子。
“慢点吃。”沈清漪笑着给他擦嘴,“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“母后也吃。”承乾把糕点递到她嘴边,眼神亮晶晶的,“这个可甜了。”
沈清漪低头咬了一小口,甜味在嘴里化开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这种甜了——不是糖的甜,是从心里透出来的暖。
“承乾,”她轻声问,“你还记得你母妃吗?”
孩子的动作顿了一下,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,然后摇摇头:“不记得了。乳母说,我出生的时候母妃就走了。”
“那你想她吗?”
承乾歪着头想了想:“想……但是我有父皇和母后了呀。”
沈清漪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她赶紧偏过头,装作整理衣袖的样子。
午后阳光正好,承乾在亭子里睡着了。沈清漪让人取了薄毯给他盖上,自己坐在一边看着书。湖面波光粼粼,偶尔有锦鲤跃出水面,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沈清漪抬头,看到萧衍正朝这边走来。他穿着常服,没有带随从,看起来像是刚处理完政务的样子。
“陛下怎么来了?”她站起身。
“来看看你们。”萧衍走到近前,看了看熟睡的承乾,压低声音,“他今天表现怎么样?”
“很乖。”沈清漪让他坐下,给他倒了一杯茶,“陛下日理万机,还要抽空来看孩子。”
“朕是来看你的。”萧衍接过茶盏,“顺便看看他。”
沈清漪白了他一眼:“陛下现在说话是越来越顺溜了。”
萧衍笑而不语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茶是今年的新茶,清香扑鼻,配上这满园春色,倒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思。
承乾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沉沉睡去。沈清漪帮他掖了掖毯子,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。
“清漪,”萧衍突然开口,“我们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吗?”
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帕子,那是承乾刚才用过的,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如实说,“太医说我的身体需要调养,能不能怀上还说不好。”
萧衍握住她的手:“朕不是在逼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看向他,“但是我们可以好好养大承乾,这就够了。”
她说的是真心话。承乾虽然不是她亲生的,但这几个月相处下来,她已经把这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骨肉。而萧衍,似乎也明白了她的心意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萧衍将她揽入怀中,“有承乾,有你,这就够了。”
坤宁宫的烛火摇曳着,映出两道相依相偎的身影。窗外,月亮悄悄爬上了树梢,把银白色的光芒洒满整个宫殿。
一切都在好转。
然而就在三日后,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打破了这份宁静。
“陛下,边关急报!”李德全捧着奏折的手在发抖,“北狄……北狄撕毁合约,重新起兵了!”
萧衍猛地站起身,接过奏折快速浏览了一遍,脸色变得铁青。
“传兵部尚书和几位将军到御书房议事。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另外封锁消息,不得惊扰皇后和皇子。”
李德全领命而去。萧衍站在御书房窗前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北狄这个时候撕毁合约,显然是有备而来。而朝中刚刚经历了一场动荡,边防的部署还不知道能不能挡住这一波攻势。
他想起沈清漪刚才在坤宁宫的笑容,想起承乾稚嫩的声音叫“父皇”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。这一次,他还能保护好他们吗?
御书房的门被推开,大臣们陆续进来。萧衍深吸一口气,重新恢复到那个冷静果决的帝王模样。
无论如何,他都不会让任何人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