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闭着眼,嘴唇发青,嘴角那道裂口渗出的血已经干了,留下一道暗红的痕。他松开衣角,小手一点点挪上去,指尖碰她脸颊。冰凉的,像冬夜里摸到山涧的石头。
“娘?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哑。
没反应。
他往前蹭了半步,跪坐到她头侧,伸手去摸她的鼻子。一缕极弱的气息拂过他掌心,几乎抓不住。他屏住呼吸,等那口气再出来一次。有了,又一下。他还活着。
阿狰低头看她背后。
九条巨尾虚影仍高高扬起,通体燃烧着无声的火焰,每一条都比他整个人还长,尾尖微微摆动,像在呼吸。火光映得四周青石发黑,裂缝蔓延如蛛网。他记得刚才这火一烧起来,三个穿灰袍的人就变成了灰堆。那么厉害。
可娘为什么不动?
他仰头看,第一次这么近地打量这团火。以前在山里,老狼王最多甩出三条尾巴示威,虎三叔打架时也才竖起两条。娘有九条,比谁都多,比谁都大。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,像是喝了阿爹藏在岩缝里的烈酒,从胸口烧到耳朵尖。
——我娘最厉害。
可这念头刚起,他又看见她左眉骨那道巫纹还在闪,粉光一明一灭,像是在抽搐。她整张脸都是白的,没有一点血色,连睫毛都不颤一下。他想起她昨天还能笑着给他剥野果,能抬手摸他头发,能说“阿狰不怕”。
现在不能了。
他喉咙一紧,眼眶发热。他不想哭,可一滴水还是自己掉了下来,砸在阿溟手背上,洇开一小片湿。
他不敢碰那火,可又想靠近点。他慢慢趴下去,把耳朵贴在她胸口。衣服很硬,是她亲手缝的虎皮袄,里面垫了干草和藤絮。他听了一会儿,终于捕捉到一声心跳——极慢,极弱,像被厚雪盖住的鼓点,一下,又一下。
他还活着。
他挪了挪身子,钻进她臂弯里,把脸埋进去。她的手臂冷,但他不躲。他用小手环住她胳膊,像小时候她抱他那样。他闭上眼,可不敢睡。他知道现在不能睡。
苍夙坐在三步外的岩石旁,背靠着石壁,断刃横在膝上。他没睁眼,也没说话,可阿狰知道他在听着。他能听见父亲的呼吸,短而沉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压抑的痛。他右腿的裤子全是血,湿透了,一直淌到脚边,在地上积了一小滩。
阿狰抬起头,看向父亲。
苍夙的银发垂下来,遮住半边脸,只露出右眼下那道金色龙纹。他脸色很差,嘴唇泛紫,可脊背挺得直。哪怕坐着,也像站着一样。阿狰看着他,忽然想起那天暴雨夜,狼群围上来,阿爹就是这么站在他们面前,手里举着断刃,一句话不说,可谁都不敢上前。
他咽了下口水,把手按在自己胸口。
隔着虎皮小袄,那里在发烫,一阵一阵的,像揣了块烧红的石头。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心跳太快,可现在发现不对——那震动有节奏,一下一下,和背后九尾虚影摆动的频率完全一样。
他猛地睁眼。
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:那晚他发烧,躺在山洞里,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。是个老头的声音,沙哑,慢,像从地底传来。
“崽崽……你和你娘,一个藏龙,一个封狐,阴阳相生,谁也离不开谁。”
那时他不懂,只觉得那声音像风刮过树洞。现在他懂了。
他转头看母亲背后的火影,又低头看自己胸口。烫得更厉害了。他伸手去摸祖龙印,可它藏在衣服里,贴着皮肤,拿不出来。他只能按着,用力压,想让它别抖。
越压,越烫。
他松开手,任它震。
原来她说的是这个意思?
他慢慢抬头,望着那九条巨尾。火光映在他眼里,金灿灿的。他知道这火是娘的力量,可也知道这火在烧她。他不懂为什么变强反而会受伤,可他明白一件事——这火和他有关。他的印在响,她的火在烧,它们在互相找对方。
就像他说的话,野兽都能听懂。
就像他哭的时候,山里的鸟会一起叫。
他没动,可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了。不是害怕,也不是委屈,是一种他知道该怎么做的感觉。
他重新把脸贴回母亲臂弯,小手依旧环着她。他听见她的心跳又响了一下,比刚才清楚了些。他闭上眼,低声说:“我不怕了。”
风又起了,吹动他银白的卷发。他没抬头,可耳朵动了动,听见父亲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吐息,像是终于松下一口气。
阿狰握紧了自己胸前的布料。
我要守着娘,等她睁开眼睛。
山谷静。
狐火静静燃烧,九尾虚影缓缓摆动,像在回应某种只有它们听得见的节拍。阿溟左眉骨的巫纹微微一闪,血迹未干的唇角,似乎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