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,阿溟背后那道裂开的衣缝猛地一扩。
“嗤啦——”
布料撕裂声极轻,却像刀划过死寂。一团粉光从她脊背炸开,直冲天际,仿佛有谁在她体内点燃了一根巨大的火线。那光不是散的,是凝的,如熔浆般顺着她的骨骼向上奔涌,一路烧穿皮肉经络,沿着左眉骨那道巫纹轰然贯通。
苍夙瞳孔一缩。
他没回头,可余光里那道光柱已遮去半边山谷。他握刀的手紧了紧,膝盖下沉三分,战甲裂口处渗出的血滑进靴筒,湿冷黏腻。头顶符印嗡鸣加剧,紫雾翻滚如沸水,但他知道——真正的变数不在前方。
在身后。
在阿溟背上。
粉光冲到顶点时骤然收束,化作九道巨尾轮廓自她脊椎腾起,每一尾都长达数丈,通体燃烧着无声的火焰。狐火不爆,不啸,却让空气扭曲变形,地面青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、龟裂、崩解。三名正欲扑上的玄霄弟子离得最近,连反应都未及,身形刚入火圈,便从脚底开始碳化,皮肤焦裂,筋肉萎缩,眨眼间化作三截黑炭,“啪”地碎成灰堆。
热浪横扫。
其余修士齐齐后退,有人脚下踉跄,撞倒同伴。锁龙链绷得笔直,链条嗡鸣不止,赤霄真人右臂滴落的岩浆砸在地上,竟被这股高温反蒸成腥红雾气。
玄霄掌门站在原地,没动。
但他悬在空中的符印偏了半寸。
那一瞬,他眼中映出的不再是将死的猎物,而是一头沉睡千年、终于睁眼的凶兽。他嘴唇微动,低语只有自己听见:“这气息……绝非寻常妖力。”
他修道百年,见过封印破除,也见过血脉反噬,可从未见过这般——不是挣脱,不是爆发,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苏醒了。它不讲道理,不分敌我,只凭本能焚尽一切靠近之物。
他下意识退了半步。
脚底血符文闪了闪,未能立刻跟上意志,在地面拖出一道断痕。
赤霄真人抖得更厉害了。他右手锁链本为镇压所用,此刻却像活蛇般震颤,链头几次欲甩出,又被他强行按住。他盯着那团九尾虚影,眼神里没有贪婪,只有恐惧。二十年前苍夙斩他手臂的画面突然重叠眼前,如今又来一个更不可测的存在,他掌心全是汗,岩浆顺着指缝滴落,在鞋面上烧出一个个小洞。
山谷静得可怕。
方才还杀气腾腾的围剿阵势,此刻僵在原地。没人敢上前,也没人敢撤。狐火无声燃烧,温度持续攀升,连紫雾都被逼得向四周退缩,露出中央一片清晰空间:阿狰跪坐着,仍环抱着阿溟的腰;阿溟仰面倒地,双目紧闭,嘴角溢血,胸口几乎没有起伏;而她背后的九尾虚影高耸入云,每一条尾巴都在缓缓摆动,如同呼吸。
苍夙终于侧了半步。
他没放下刀,也没走向妻儿,只是用眼角余光扫过那片火影。他知道这不是胜利,也不是反击。这是反噬。是封印撕裂时身体承受不住力量的结果。阿溟撑不了多久。
他必须撑到她倒下之后。
他深吸一口气,喉头腥甜翻涌,硬生生咽回去。断刃插在岩缝中,剑柄仍在震颤。他左手按膝,右腿旧伤撕裂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,可他还是把腰杆挺直了些。头顶符印再次压落,紫雾凝聚成掌,朝他当头拍下。
他没躲。
他抬起左臂,任由那股力量砸在肩头。战甲凹陷,肩胛骨发出脆响,他膝盖一沉,整个人矮了半尺,却仍撑住了。
这一击,他替她挡了。
阿狰感觉到母亲的身体软了下去。
他慌忙伸手托住她后颈,发现她体温正在回落,可脸色白得吓人,唇色发青,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一下。他抬头看她背后,九尾虚影依旧燃烧,却没有再扩大,像是定格在某个极限状态。他不懂这意味着什么,只知道——她不能再疼了。
“娘……”他声音哑得不像孩子,“别烧了……求你……”
他伸手想去碰那团虚影,指尖刚触到边缘,掌心立刻传来剧痛,像是被无数细针扎入。他咬牙没缩手,反而往前送了一分。火光微微晃动,似有感应,却又冷漠无情。
他够不着。
他太小了。
他只能抱住她,把脸贴在她冰凉的额头上,一遍遍叫她。
玄霄掌门终于开口:“收阵。”
声音很稳,听不出波动。
但他没有再向前一步。符印收回袖中,紫雾缓缓退散,只余地上三堆灰烬证明刚才发生了什么。他盯着阿溟,目光落在她左眉骨那道尚未消散的巫纹上,眉头微蹙,像是在确认某件不该存在之事。
赤霄真人迟疑片刻,才慢慢收回锁龙链。链条入鞘时发出一声闷响,他整条右臂都在抖,岩浆滴落在地,烧出一串小坑。他不敢再看那九尾虚影,只死死盯着掌门背影,等待下一步指令。
没有人说话。
也没有人移动。
苍夙仍单膝跪地,断刃未拔,银发垂落遮住半边脸。他没去看掌门,也没去扶妻儿,只是用余光锁定阿溟的呼吸。每一次微弱的起伏,都让他心头一紧。
他知道,这一关过去了。
但代价是什么,还不清楚。
阿狰抬起头,望向父亲。
他看见苍夙的肩膀塌了一瞬,又强行挺起。他看见他战甲上的裂痕比刚才多了好几道,右腿裤管已被血浸透。他看见他握刀的手在抖,却始终没有松开。
他忽然不哭了。
他把母亲轻轻放平,让她躺好,然后挪到她头侧,一只手仍抓着她的衣角。他坐得笔直,小小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盯着玄霄掌门,眼神不再只是恐惧,也不再只是无助。
那是记仇。
是五岁的孩子所能给出的最狠的注视。
掌门察觉到了。
他微微偏头,看了阿狰一眼。
那一眼极淡,带着审视,也带着不屑。在他眼里,这仍是颗可以摘取的果子,只不过外壳比预想的硬些罢了。
他转身。
“走。”
两个字落下,身形已退至十步之外。赤霄真人紧随其后,脚步略显仓促。其余修士如蒙大赦,迅速撤离,无人敢回头看那团仍在燃烧的九尾虚影。
风起。
吹动阿狰的银发,也吹动阿溟鬓边一缕碎发。她脸上血迹未干,唇角那道裂口渗出的血珠缓缓滑落,砸在泥土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苍夙终于动了。
他艰难起身,拔出断刃,拄地支撑身体。他一步步走到阿溟身边,蹲下,伸手探她鼻息。很弱,但还在。他低头看她背上那九条虚影,火焰仍未熄灭,却不再扩张。他伸手,想触,又停在半空。
他知道,不能碰。
这火护着她,也烧着她。
他转头看向儿子。
阿狰没看他。孩子的眼睛一直盯着母亲的脸,像是怕她下一瞬就会消失。他小手紧紧攥着她衣角,指节发白,一动不动。
苍夙沉默地坐下,背靠岩石,断刃横在膝上。他闭眼,运息压制体内乱流。右腿伤处传来阵阵抽痛,但他顾不上。他只知道,现在不能倒。
山谷恢复寂静。
只有狐火燃烧的细微声响,和血滴落地面的轻响。
阿狰眨了一下眼。
一滴泪落下来,砸在阿溟手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