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已经开出去两个多小时了,车厢里还是挤得转不开身。
建业靠窗坐着,屁股底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座椅,身下硌得慌。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孩子,孩子哭了一路,嗓子都哑了。赵小军坐在旁边,时不时站起来往过道里张望。
“建业哥,你吃点东西。”赵小军从包里掏出个馒头,递给建业。
建业摆摆手:“不饿。”
嘴上说是不饿,其实是吃不下。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这才刚开始,他就已经开始犯愁到了广州怎么办。上一世他虽然去过南方,但那是二三十年后的事,现在是什么行情,他心里完全没底。
更重要的是,他身上带的钱不多。这一趟要是找不到合适的供应商,工厂就得停工。几十个工人还指望着他开工资养家。
“哥,你放心吧。”赵小军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,“广州那边我有个远房亲戚,到时候让他带咱们走走,肯定能找到合适的布料。”
建业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知道赵小军这是在安慰他。那个远房亲戚能不能找到还两说,就算找到了,人家愿不愿意帮忙也是问题。
车厢里越来越闷,空气里弥漫着烟味、汗味和方便面的味道。建业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在盘算着到了广州之后的计划。
先去找批发市场。广州是全国最大的布料集散地,只要能找到合适的供应商,价格和质量应该都比省内那些小厂子强。
但他也知道,这种事没那么容易。南方人排外,外地来的采购商往往要被宰几刀。他必须得多看几家,货比三家,不能被人当成冤大头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建业是被赵小军推醒的。
“哥,到了到了!”
建业睁开眼,窗外已经是另一番景象。天空灰蒙蒙的,远处的高楼大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火车正在进站,月台上挤满了人,大部分都背着蛇皮袋,操着不同的口音。
广州站到了。
建业站起身,浑身的骨头都在响。二十多个小时没怎么动弹,此刻两条腿都是僵的。他活动了一下脖子,提起放在脚边的行李袋。
“走。”建业说。
两个人随着人流挤出车站,站在广州站广场上。建业抬头看了一眼这座陌生的城市,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。这就是南方,这就是改革开放的最前沿。无数人从这里发家致富,无数梦想从这里起航。
“哥,咱们去哪儿?”赵小军问。
“布料批发市场。”建业说,“我打听过,广州有个华南布料批发市场,规模很大。”
两个人坐上公交车,晃晃悠悠开了半个多小时,终于到了目的地。
建业站在市场门口,傻眼了。
太大了。这个市场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,一眼望不到头。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摊位,布料一卷一卷堆得像小山一样。全国各地的口音混杂在一起,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“哥,这咋找啊?”赵小军也看得发呆。
“一家一家问。”建业说,“我就不信找不到合适的。”
两个人走进市场,立刻有几个人凑上来问要不要看货。建业摆摆手没理他们,径自往里走。他知道这些人大多是拉客的,介绍的店铺不一定靠谱。
建业走到一个摊位前,仔细看着架子上摆着的布料样品。他伸手摸了摸料子,又问了问价格。
摊主是个中年男人,操着广式普通话:“呢批货好抵噶,八块钱一米,你要几多?”
建业在心里算了算,这个价格比省内便宜不少,但质量嘛,他也看不出来。他没表态,又继续往里走。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建业带着赵小军几乎把整个市场逛了个遍。每到一个摊位就停下来问问价格、质量,看看样品。一天下来,两条腿都跑断了,嘴皮子也磨破了,收获却寥寥无几。
有的价格太高,有的质量不行,有的要的数量太大建业根本吃不下。还有的根本就不做北方市场的生意,嫌路远麻烦。
傍晚的时候,建业站在市场门口,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,心里越来越沉。
难道这一趟要白跑了?
赵小军在边上蹲着,耷拉着脑袋不说话。他今天也跟着跑了一天,此刻又累又饿,整个人都蔫了。
“哥,要不咱们明天再来?”赵小军有气无力地说。
建业没说话。他知道明天再来也未必有结果。这个市场虽然大,但合适的供应商哪有那么容易找到。
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,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两位老板,你们是北方来的吧?”
建业警惕地抬起头,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面前,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,留着平头,看起来很精明的样子。
“你是谁?”建业问。
那个人笑了笑,露出两颗黄牙:“我叫陈阿毛,是做布料生意的。看你们转了一天了,是不是在找布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