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夙的断刃插在岩缝里,刀柄微微震颤。他单膝跪地,背脊却挺得笔直,银发被汗水黏在颈侧,右眼下龙纹滚烫,像有火在皮肉下烧。他没动,也不敢动,前方紫雾翻涌,掌门的符印压在头顶,只要他稍一松劲,那道血色镇压就会轰然落下。
就在苍夙全力对抗掌门符印时,阿溟那边突然有了异动。阿溟的手抽了一下。
起初只是指尖轻颤,像是梦里抓不住什么。接着她整条手臂猛地绷紧,青筋暴起,靛青劲装下的肌肉一块块隆起,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正疯狂冲撞她的骨头。
“娘?”阿狰扑过去,他不敢大声喘气,又猛地转回身,看向躺在地上的母亲。手刚碰到她肩膀,一股热浪“砰”地炸开,将他掀翻在地。
他摔得不重,可心口像被人狠狠踩了一脚。
阿溟弓起身子,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,整个人重重砸回地面。她牙关咬得死紧,唇角渗出血丝,左眉骨至耳垂的巫纹骤然亮起,粉光如活蛇顺着血脉游走,一路爬向后颈。
“娘!娘!”阿狰爬过去,跪在她身边,小手拼命拍她的脸,“醒醒!我是阿狰啊!你看看我!”
阿溟没反应。她的眼睛睁着,瞳孔却散了,映不出任何光。冷汗从她额角滑落,混着血丝滴进泥土。她的呼吸越来越乱,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吸气都像要把肺撕裂。
突然,她背后衣料“刺啦”裂开一道口子。
淡粉色的光从裂缝中透出,沿着脊椎向上蔓延。阿狰瞪大眼,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在她背上扭动——像尾巴,又不止一条。那影子挣扎着,一下一下撞击她的皮肉,似要破体而出。
九尾虚影。
还没成形,却已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气息。空气变得粘稠,连风都停了。阿狰伸手想碰,指尖刚触到那团虚影边缘,掌心立刻传来灼痛,像被烙铁烫过。他缩回手,掌心通红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疼……一定很疼……”他哽咽着,把脸贴在阿溟滚烫的背上。她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,皮肤烫得吓人,每一次颤抖都让那团虚影更清晰一分。
他抱住她,小小的身体拼尽全力箍住她不断抽搐的腰。可他的手臂太短,根本抱不住。她像一团随时会炸开的火,而他只能死死搂着,生怕一松手,她就没了。
“我不该躲在这里……我不该只会哭……”阿狰把脸埋进她肩窝,声音发抖,“我是你的崽崽啊,我应该能帮你……我应该能护住你……”
可他不能。
他五岁,手还没她巴掌大。他号令百兽?此刻连一只鸟都不敢叫来。他体内有祖龙印?可它冰冷地挂在脖子上,毫无反应。他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看着母亲在自己怀里一点点被撕碎。
“娘……求你……别这样……”他哭喊,眼泪砸在她颈侧,“你睁开眼看看我……你说句话……你打我也行……别不理我……”
阿溟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可最终只溢出一口血,顺着嘴角流下,在下巴处滴落,砸进泥土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苍夙听见了。
他没回头,可耳朵捕捉到了那声哭喊。他知道阿狰在哭,知道阿溟在痛,知道他们就在他身后,离他不过几步远,可他一步都不能退。
他右手死死攥着刀柄,指节发白。虎口崩裂,血顺着刀脊流下,滴在脚边的石头上。他咬牙,舌尖抵住上颚,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。
不能倒。
只要他还站着,那道符印就不会落下。只要他还能撑住,阿狰就能多守母亲一会儿。哪怕他自己也在崩溃边缘,哪怕旧伤撕裂、经脉寸断,他也必须站着。
他听见阿狰在哭。
那哭声像刀子,一下下剜他心口。他想转身,想冲过去抱住他们,可他知道,只要他动,敌人就会杀上来。他不能动。他只能用背影告诉儿子:爹在这。
阿狰抬起头,望向父亲的背影。那背影染血,佝偻,却像山一样挡在前方。他看见父亲的肩膀在抖,看见他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伤口,看见他脚边那一滩越扩越大的血迹。
“爹……也在疼……”他喃喃。
父母都在痛。一个在外搏命,一个在内挣扎。而他夹在中间,什么也做不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小小的,软软的,连母亲的血都擦不干净。他恨这双手,恨这具身体,恨自己为什么不是十岁、二十岁,恨为什么偏偏是现在,偏偏是他最弱的时候。
“我不够强……”他咬着嘴唇,直到尝到血味,“我不够强……可我要变强……我一定要变强!”
他把额头抵在阿溟背上,声音低下去,却像钉子扎进地里:“娘,等我……爹,等我……总有一天,我不再需要你们替我扛着……”
话音落下,山谷依旧死寂。
祖龙印没有亮,驭兽铃没有响,万兽也没有回应。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可阿狰的眼神变了。
不再只是恐惧,不再只是无助。那双银发下的眼睛,从泪水里抬起,死死盯着前方父亲的背影,盯着母亲背上那团即将破体而出的虚影,盯着这片压抑到令人窒息的紫雾山谷。
他没再哭。
他只是更紧地抱住阿溟,任她身体一次次抽搐,任那股狂暴能量几乎要撕裂她的躯壳。他不松手。他死也不松手。
苍夙的膝盖微微下沉,战甲上的裂痕又添几道。
阿溟的呼吸越来越急,背上虚影越来越清晰,九条尾巴的轮廓在粉光中扭曲挣扎,仿佛下一瞬就要彻底挣脱封印。
阿狰的脸贴在她背上,感受着那股几乎要将她焚尽的热量。
山谷里静得可怕,唯有血滴落的声音,伴随着孩子压抑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