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峰走出咖啡店，风大了点。巷口的路灯一闪一闪，他把背包往上提了提。手机还拿在手里，屏幕停在浏览器首页。他输入“江州市 老城区 改造试点”，点了搜索。
街对面便利店的关东煮锅冒着热气，玻璃上都是雾。他没去买萝卜串，直接过了马路。风吹着梧桐叶在地上滚，他进了单元楼。楼道灯坏了两层，他摸黑上了四楼。钥匙插进锁孔时，听见隔壁电视在放相亲节目的音乐。
屋里和他走的时候一样。泡面碗空了，路由器放在桌上，贴着一张便签：“密码：jiaoyou321”。他把包放在椅子上，翻出充电线给电脑插上。屏幕亮了，壁纸是三年前拍的城中村天台照片，晾衣绳很多，远处有栋高楼刚封顶。
他打开浏览器，开了五个网页。
第一个是市政府官网，在“城市更新”栏目里找到一份通知，三天前发的。他看到“优先保障长期居住者安置”这句，停下来看了一会儿，复制下来，粘到Word文档里，加粗，标黄。
第二个是区住建局的公示栏，内容更细。他往下看，在第三段末尾发现一句：“设立过渡期租金补贴机制，具体标准由街道办结合实际情况拟定。”他也复制了，贴到文档下面，加了个问号。
第三个是个本地论坛，标题乱七八糟：“老城区要拆了？”“我家楼下贴红纸！”“听说有补偿款？”他点开几个回复多的帖子，发现都是听说，有人说按人头补三万，有人说要有房产证才给钱。他关掉页面，没保存。
第四个是社区公众号，推文标题是《致辖区居民的一封信》，语气正式但有点人情味。他快速看完，重点看最后一段：“鼓励租户与房东协商续租事宜，政府将提供临时周转房源信息支持。”他觉得这话有点虚，还是抄进了文档。
第五个是他自己打开的地图，定位到住的地方，放大看周边小区名字。他记得张婶提过“试点”，可不知道是哪几片。他截图存了，打算以后标出来。
做完这些，他合上电脑，去厨房接了杯水。杯子外面出了汗，他边喝边看墙上的日历。上个月只撕到二十八，那天加班太晚，回来就睡了。他走过去，把九月最后一页撕下来，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。十月一号，空白。
他回到桌前，重新开电脑，把刚才收集的内容排成清单，加了编号。又建了个表格，左边写政策条目，右边写自己的理解。做到一半，想起什么，打开手机相册，翻到今晚在咖啡店外拍的照片——公告栏角落贴着一张A4纸，标题是《征求意见稿（草案）》，字太小看不清全文，但能认出“原址回迁”“租户权益”几个词。
他放大照片，用笔圈出那几个字，再截一次图，放进文档。然后打了一行字：“需确认：1. 租户是否算‘长期居住者’？2. 补贴是否包括搬家费？3. 房东不续约有没有赔偿？”
写完，他靠在椅背上，裤子膝盖处发出摩擦声。窗外一辆共享单车被风吹倒了，倒在绿化带边上，没人管。他看了几秒，忽然起身，从衣柜顶拿下一个旧鞋盒。打开后，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九份租房合同复印件，每份都用荧光笔标了重点。他抽出最近这份，翻到最后一页，房东签名很潦草，电话写着“随时可联系”，但他打过两次，都是空号。
他把合同放回去，摸了摸右耳垂的小痣。坐回桌前，打开通讯录，在搜索框打了“周”。
周正洋的名字跳出来，备注是“国企-会计-相亲群受害者”。他看了三秒，点开对话框，打字：“方便问个事？关于城改补贴缴税的问题。”发完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我在查政策，有几个地方不明白。”接着把文档截图发了过去。
手机安静了五分钟。他趁机去洗了把脸，水有点凉，鼻子发酸。回来时，消息来了，是个语音条。
他点开。
“喂，是我。”周正洋声音压低了，背景有炒菜声，“我妈在做饭，我躲阳台回你。你说的补贴，如果是政府发的一次性搬迁补助，金额低于五万元，不用交税。这是去年的新规定，很多人不知道。”
陈峰赶紧开文档，新建一页，开始记录。
“但如果钱是通过房东转的，就要看是什么性质。”周正洋继续说，“要是算房租补偿，可能要合并计税。所以最好让街道办出书面证明，写清楚钱的用途。还有，保留所有通知和聊天记录，以后万一有纠纷，这些都是证据。”
陈峰写下“书面证明”“沟通记录”。
“还有，”周正洋顿了顿，“你说房东提前解约有没有赔偿？合同里如果有违约金，就按合同来。没有的话，可以要实际损失，比如搬家费、中介费、临时住宿差价。但你要自己举证，建议你现在就开始拍照录像，把房子现状留下。”
陈峰抬头看了看墙角，那里堆着几个没拆的快递箱，窗帘边有点发霉。他默默记下“拍照录像”。
“总之别慌。”周正洋语气缓了些，“这种事拖得久，政策落地要时间。你现在做的就是把能想到的都准备好，真到那一步也不被动。”
“谢了。”陈峰回语音，“请你喝咖啡，下次路过带两杯。”
“行啊，我要美式不加糖。”周正洋笑了，“对了，别熬夜，我刚看群里沈莉发了个养生帖，说十一点后睡觉的人肝会变绿。”
陈峰也笑了：“那我今晚十二点前一定睡，争取让肝保持出厂颜色。”
语音结束，他把周正洋说的重点一条条整理进表格，和之前查的政策放在一起。左边是“政策原文”，右边是“税务解读”，中间一栏写“应对措施”。他在“应对措施”下写了三条：
一、明天去居委会，要一份正式文件复印件；
二、周末找个时间，把屋子从门口到卫生间全拍一遍，连插座松动的地方都拍到；
三、算一下三个月房租加搬家成本，看看存款够不够撑到明年开春。
写完，他退出文档，关掉所有网页。电脑风扇转了几秒，停了。他没合上电脑，看着黑屏里的自己——头发乱，卫衣领口磨了边，眼神还算稳。
他摸了摸枕头边的笔记本，翻开最后一页，把刚才写的三条照抄上去。写完，合上本子，轻轻放在枕头上。脱掉外套搭在椅背，工装裤口袋里的折叠伞滑出半截，他顺手塞了回去。
窗外，那辆倒地的共享单车还是没人扶。楼下猫叫了一声，短促，像被吓到。他关灯躺下，床板吱呀响了一下。
没开手机，也没再想政策、补贴、房东或合同。他就这么躺着，听隔壁电视慢慢安静，楼道感应灯一次次亮起又熄灭。他知道明天该做的事已经列好了，都在本子上。结果怎么样，现在想也没用。
他闭上眼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