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的震动越来越清晰，不再是模糊的低鸣，而是像铁链拖过岩层，一声声砸在耳膜上。阿狰还贴在苍夙胸前，脸埋得深，可那震动顺着地面爬上来，钻进脚心，直冲头顶。他猛地抬头，眼睛睁大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发出声音。
就在这一瞬，玄霄掌门动了。
他拂尘一扬，指尖划过符文，口中轻吐一字：“锁。”
那一字落下，山谷四周骤然爆开血光。
山壁裂开细纹，一道道赤红符文从裂缝中爬出，如活蛇般迅速蔓延，彼此勾连成链，转眼间织成一张巨大的符网，将整片山谷围得密不透风。天空之上，紫雾翻涌，凝聚成穹顶状，边缘与山壁符网咬合，彻底封死了上方通路。脚下土地发出沉闷声响，表面硬化如铁，踩上去再不像泥土，反倒像踏在石板上，连草根都再也扎不进去。
风停了。
虫鸣灭了。
连远处溪流的水声也断了。
空气变得沉重，像是被抽走了大半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沙砾。阿狰胸口发闷，喉咙干涩，小手死死抓着苍夙的战甲边缘，指节泛白。他想叫，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，只能张着嘴，急促喘气。
苍夙察觉到异样，立刻低头看怀里的孩子。阿狰脸色已经开始发白，额角渗出冷汗，一双银瞳因缺氧而微微涣散。他心头一紧，左臂立刻收紧，将阿狰整个护进臂弯内侧，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部分压力。同时右臂横移，断刃平举，刀尖稳稳对准五丈外的玄霄掌门。
掌门站在原地未动，拂尘垂地，周身血色符文缓缓流转，面带冷笑。他不需要出手，大阵已成，一切尽在掌控。这阵法不是为了杀，是为了困——困住他们，耗尽他们的力气，等到赤霄真人赶到，便是收网之时。
阿狰强撑着抬起头，视线模糊了一瞬，又用力眨了两下才看清母亲的脸。
阿溟仍躺在石台上，一动不动，左眉骨那道淡粉色巫纹微弱闪烁，像是风中残烛，随时会熄。她的呼吸很浅，皮肤滚烫，可人毫无知觉。阿狰伸手想去碰她，却被苍夙一把拦住。
“别动。”苍夙低声说，声音压得很沉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现在不能分神。”
阿狰咬住下唇，没再挣扎，只是把身子往阿溟那边挪了挪，小小的身体紧贴着她的手臂，仿佛只要挨着她，就能替她挡一点痛、分一点苦。他的手指悄悄勾住母亲的手指，握得极紧，指甲都陷进了肉里。
苍夙半跪下来，左膝抵住硬化的地面，身形略低，却依旧挺直脊背。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压迫不只是针对肉体，更是在压制灵力流动。他的龙渊血脉被某种无形之力层层裹住，运转滞涩，连最基础的护体罡气都难以凝聚。右腿旧伤处传来阵阵刺痛，像是有锈钉在骨头里来回刮擦，但他没哼一声。
他知道今日凶多吉少。
对面站着的是山海榜第二，玄霄派真正的掌权者。此人身负锁龙术真传，专克龙族血脉，当年便是靠这手段将他重创坠崖。如今他失血未愈，阿溟昏迷，阿狰年幼，三人被困于阵心，四面皆是符文铁壁，天上地下无路可逃。
可他不能倒。
他若倒了，谁来护他们？
他盯着玄霄掌门，眼神没有一丝退让。那目光不带怒火，也不含恐惧，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然——你若要命，便来取，但得先踏过我的尸首。
掌门感受到了那股气息，嘴角笑意更深了些。“苍夙，八年前你败在我师弟手中，靠的是几分运气。今日孤身一人，带着妇孺，还想逞英雄？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石台上的阿溟，又落在阿狰身上。“这孩子体内有祖龙印，本不该存于世。我取之，是为镇压祸源，免其乱世。你若识相，放开他，我可留你全尸。”
苍夙没答话。
他只是将阿狰往怀里按得更紧了些，右手握紧断刃，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响。
掌门轻叹一声，仿佛真在惋惜。“可惜了。曾是山海榜第三的战神，竟落到如此境地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大阵再次震荡。
空中紫雾猛然下沉，化作一道道气压柱，狠狠砸向地面。石台边缘崩裂，碎石飞溅。阿狰被震得一晃，本能地抱住阿溟的腰，整个人扑在她身上，用自己小小的身躯替她挡住落石。一块棱角分明的岩石砸在他肩头，留下一道红痕，他疼得抽气，却一声未吭。
苍夙立刻伸手将两人拉回身边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后续冲击。他能感觉到肩胛骨被压得生疼，呼吸愈发艰难，可他依旧站得笔直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大阵不会立刻杀死他们，而是会一点点压缩空间，增强压力，直到他们筋疲力尽，自行崩溃。这是最残忍的折磨方式——让你清醒地看着亲人痛苦，却无能为力。
阿狰仰头看着父亲的侧脸。那张脸冷峻如铁，银发被气流吹得凌乱，右眼下那道金色龙纹隐隐发烫。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沉默，也从未见过他眼里有这样沉重的东西。
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不是害怕，也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那是明知必死，却仍不肯低头的坚持。
阿狰收回目光，低头看向母亲。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，虽未醒来，但那道巫纹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丝。他把脸贴在她手臂上，小声说：“娘……我不怕。”
声音很轻，轻得几乎被风压吞没。
但他还是说了。
“爹在这，我也在这。谁都不能把你带走。”
苍夙听见了，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他没回头，只是左手往后探了探，摸索着找到阿狰的小手，用力握住。
三个人，挤在石台一角，被大阵牢牢锁住。
天穹如盖，山壁如牢，脚下土地坚硬如铁，空气中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割喉。可他们没有分开。
阿狰紧紧抱着母亲，双眼睁大，映着满山血符，里面盛着恐惧，也盛着不肯熄灭的光。
苍夙持刃而立，半跪于地，护住妻儿，目光如刀，直指前方。
玄霄掌门站在五丈之外，拂尘垂落，血纹流转，静等大阵彻底稳固。
山谷中央，风未起，声未响，唯有孩子急促的呼吸和男人沉重的心跳，在死寂中交织成最后的防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