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溟依旧昏迷在石台上,脸色愈发潮红,左眉骨那巫纹闪烁得愈发微弱,似随时都会熄灭。
就在这时,风变了。
不是从林间吹来,也不是自山顶卷下,而是自天上撕开一道口子,狂风倒灌而下,碎石翻滚,落叶打着旋飞向半空。苍夙瞳孔骤缩,低喝一声:“有人借阵破空!”话音未落,他已横移半步,用身体完全挡住母子二人,断刃微微上扬,刀尖对准天穹裂口。
一道紫影踏云而下。
那人一步落地,足下浮现血色符文,三尺即止,地面青石瞬间龟裂,裂缝中渗出腥气。他身穿金线紫纹道袍,鹤发童颜,手持刻满锁龙符文的拂尘,面容慈和,眼神却冷得像冰窟深处的水。他目光扫过石台,掠过昏迷的阿溟,最终落在阿狰胸口——那件厚实虎皮小袄之下,祖龙印虽未外显,却似有微光透衣而出,引得他眼底灼热一闪而过。
玄霄掌门轻抚拂尘,嘴角勾起冷笑:“八年前你父坠崖未能取印,今日,这祖龙印便是我的了。”
声音不高,却如铁锤砸进耳膜。阿狰浑身一颤,下意识往苍夙怀里缩。他不懂“取印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听懂了“我的”两个字。那是要把他的东西拿走的意思。他猛地抬头,银发乱晃,眼睛瞪得极大,死死盯着那个紫袍老者。
苍夙没说话,只将阿狰往怀里按得更紧了些。他右臂旧伤隐隐作痛,虎口的血顺着掌心流到刀柄,又被他用力攥住,混进铁锈味里。他知道眼前这人是谁——山海榜第二,玄霄派掌权者,当年围剿他的主谋之一。他不知道对方如何寻到这里,也不明白为何此刻现身,但他清楚一点:这个人,绝不会空手而来。
掌门没有立刻出手。他站在五丈之外,拂尘微扬,空气中荡起波纹般的威压,像是无形的手压向四面八方。阿狰呼吸一滞,胸口像被石头压住,连心跳都慢了一拍。他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,可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远处天边传来嗡鸣声。
那声音由远及近,如同蜂群振翅,又似铁链拖地。苍夙猛然抬头,望向声音来处——一道火红身影正穿云疾驰,焦炭右手拖曳黑焰尾迹,在空中划出扭曲的痕迹。赤霄真人来了。
掌门侧首,淡淡道:“徒孙已在路上,不必惊扰这小童心神。”语气轻描淡写,仿佛说的不是杀局,而是晚归的门徒。
苍夙牙关紧咬,断刃握得更稳。他知道赤霄真人的实力,也记得那条锁龙链曾如何穿透他的护体罡气。如今他右腿未愈,阿溟昏迷,阿狰尚幼,三人困于石台,退无可退。可他不能退。他只能站在这里,挡在他们前面。
阿狰察觉到父亲的僵硬,悄悄抬手摸了摸自己耳垂上的祖龙牙耳坠。它还在发烫,不是像刚才那样灼人,而是持续温热,像一颗埋在皮下的火种。他低头看了看胸口,那里也有种奇怪的拉扯感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打,要钻出来。
他没敢动,也没出声。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父亲怀里,一只手仍抓着战甲边缘,另一只手悄悄按在胸口。
掌门看着这一幕,眼中闪过一丝讥诮。他缓缓抬起拂尘,指尖在符文上轻轻一划,脚下血色符文顿时蔓延半尺,地面裂痕加深,腥气更浓。他没有再说话,也没有进攻,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一头盯住猎物的毒蛇,等着最后一击的时机。
苍夙呼吸放轻,肌肉绷紧。他知道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,可他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。他不怕死,只怕死前没能护住他们。
阿狰忽然抬起头。
他看见母亲左眉骨的巫纹又亮了一下,粉光微闪,随即与天上云涡同步脉动一次。那一瞬,天地仿佛静了一息。
紧接着,风声、碎石滚动声、虫鸣声戛然而止。
苍夙立于一侧,断刃未收,怀抱阿狰,背对天穹。孩子的脸贴在他胸前,眼睛睁着,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的方向。
掌门站在五丈外,拂尘轻扬,气势压制全场,尚未出手,静待赤霄真人汇合。
风停了。
碎石不再滚动。
连虫鸣都死了。
阿狰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。
他听见了——
某种声音,来自地底深处,像是锁链震动,又像是龙吟将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