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景禾率先出手，用手电筒轻轻拨开野草。
原来是不小心踢倒了几块小石板而已，但仔细一看，这石板十分的不对劲，表面光滑漆黑，光照上去像被吸收了一般，石板下还压着一个人形东西，照得不算清楚。
冯景禾仔细辨认了一会，对芋头冰说：“这位爷，你行走江湖见多识广，比我们这些乞丐厉害的不是一星半点，你来瞅瞅这是个啥。”
芋头冰视线移向石堆：“神龛。”
“神龛，是什么？”我好奇问道。
冯景禾眉头紧蹙，一边用手电筒扒拉一边说：“奇怪了，我虽知道有些地方会立神龛供奉神明，但多为木质，内设帷幔，香炉、烛台、供盘，外有玻璃门或镂空门。这处神龛不过用几块石板一搭，半米高都没有，如此简陋，又是供奉哪位神明？”
芋头冰见他被这小石堆困住，再一次开口：“韦昭注《国语》云：夔，一足，越人谓之山缲。富阳有之，人面猴身，能言。”
这番话的大致意思就是‘夔’这种怪物只有一条腿，越地的人称它为‘山缲’，富阳也有这种东西，长着人的面孔、猴子的身体，能说人话。
冯景禾站起身：“山缲……你的意思是说这神龛供奉的是精怪山魈，不，不对，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，也曾见过供奉山魈的神龛，山魈喜吃鱼蟹，神龛常年弥漫一股腥臭味，难不成，这神龛供奉的是……黑狌臊！”
芋头冰点点头，继续向前走去，并不在意这小小的发现，冯景禾虽心有困惑，还是快步跟了上去。
前往阵眼的途中，我眼尖又发现了好几个完好的神龛，里面黑洞洞的，仿佛能吸走了所有光线，看位置，很可能以前是供奉放在寨民家里。
我心里的谜团要跟冯景禾的一般大了，这些寨民为什么要在家里供奉黑狌臊，他们就不怕这精怪把他们开膛破肚吃了？
芋头冰和冯景禾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，应该也是看到这些奇怪的神龛了，但他们很快调整心态走了过去。
我的手一直被冯景禾牵着带着我走，脑子全心全意在想刚才的事，还是知道的太少了，怎么都抓不住要点，余光突然瞥见不少灰白色的布条，从头顶垂挂下来，和浓雾混在一起，模糊不清，风一吹，布条轻轻晃动。
谁家好人在树上挂这么多布条？我十分疑惑，也没细想，感觉这些布条挡了路，伸手想去拨开，手指刚触碰到面前的布条，冯景禾的手立马抓住我的手，顺势往他那一带，我整个人扑向他。
与此同时周围的白雾像瞬间沸腾了一般，剧烈翻滚起来，布条也往上飞去，我惊恐抬头，四周树上挂着好几十个鬼影，死鱼一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们，那些灰白色的布条全是他们伸出来的舌头，此刻正咻咻地往回收。
“鬼啊！”
在我惊恐的目光中，鬼影们天罗地网般朝我们扑了过来，离得近了，更能看清他们皱巴的皮囊裹着瘦骨嶙峋的身躯，这些鬼魂分明就是之前围攻我和芋头冰的那批！冯景禾什么也顾不得，把我往旁边一推，我手掌擦过粗糙的地面，掌心火辣辣地疼，勉强离开鬼影落下的范围。
他将墨斗甩出，带着朱砂的赤红色细线“嗡”地打向最近的一个鬼魂，一声骇人的尖叫响起，那鬼魂被墨斗线正中胸口，但他们并没有畏惧，反而向发狂一般朝芋头冰和冯景禾扑咬过来。
冯景禾侧身避开，墨斗线在手中翻转，又缠上另一个扑来的鬼影的脖颈，用力一绞！那鬼影的脖子被勒得变形，发出“咔嚓”的骨裂声。
芋头冰脸色不耐，一张又一张符纸打了出去，黄符化作火光射向鬼群。“砰！砰！砰！”符纸炸开，被打中的鬼魂身上瞬间腾起黑烟，扭曲成一团。
两人配合遏制了鬼魂的攻击，但那些鬼魂并未像先前那般慌忙离去，双方就这样僵持着一时间，我感觉白雾都凝固了，心跳声在死寂的林中擂鼓一般作响。
芋头冰脸上的不耐更明显了，手放在大腿侧边，想要亮匕首解决掉所有鬼魂，冯景禾见状抹了把汗，低声道：“这些全是苗寨里死去之人的阴魂，千年下来便是一大半去了阎王爷那报道，剩下的也够我们喝一壶了，我们一开始不作声，不就是不想打扰到他们吗？”
这些打下去不是办法，他索性向芋头冰讨一张符箓，在中指指腹割开一个小口子，先把正面的字拿血抹了，再往背面写字，写完拿打火机一烧扔向对面。
我问冯景禾这是干嘛。他说别看这符箓敷衍潦草，那也是以心头血写的阴阳两界符，能让人鬼沟通顺畅，那些阴魂有模有样，身上的寿衣也穿戴整齐，可见是正经死后安葬的，不像厉鬼或孤魂野鬼无故攻击人，得问出个缘由。
果然，符纸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，稳稳停在一个年迈老人模样的阴魂前，一点点燃烧殆尽，与此同时一阵滋啦滋啦声响起，我们的面前居然也出现了一张符纸，几乎透明，上面写歪歪扭扭的幽蓝色的字。
冯景禾细细读完，脸一阵青一阵白，他看着芋头冰说道：“我大抵看懂了一些，他们好像说，是阿渊叫他们出来的，但是又什么都没说，就……就要把我们杀了，这样……应该无错。”
啊？我吗？
迎着我困惑又尴尬的目光，冯景禾满头黑线，狠掐了一把我腰间软肉：“妈的逼崽子你下次能不能别这么手欠。”
我疼得呲牙，又注意到对面蠢蠢欲动的阴魂，硬生生忍了下去，不敢再说话，看芋头冰的神情，我现在在他心里应该是恨不得弄死的拖油瓶了。
最后是冯景禾再写了一张阴阳两界符，说明情况，那些阴魂也不是难缠的，知道是误会一场，临走前还看了我好几眼，吓得我连连摆手。
冯景禾低三下四地给芋头冰赔笑脸，“实在不好意思，他这人就是手欠，我也是着急，一时间忘记跟他说了，抱歉抱歉。”我也跟着小声说对不起。
芋头冰什么都没说，大步流星向前走着，显然是不想理我们两个，最终冯景禾七扭八拐，带着我们来到一块小平地前，平地四周是高大茂盛的草木，眼前有一个用大石板铺成的圆形地台，外围插着已经烂掉的石柱，原本的模样已经看不出来了。
石柱按照相同的间隔摆放，平台上用鹅卵石拼凑出一幅枝繁叶茂的大树图案，四周的石板刻着古老的苗文，像极了一个祭坛。
芋头冰率先上前，用脚轻轻敲击地面，回头向冯景禾确认是否是这里。我和冯景禾紧跟其后踏了上去，冯景禾点了点头：“阵眼就在附近。”
我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，这是觉得这里有轻微的甜香，但对于服用了燀柏清心丸的我们没一点影响。
“那里！”冯景禾突然指着缓坡上一个孤零零的神龛，那神龛同样由几块石板搭建而成，比路上的那些个要大，约莫有成人膝盖高，诡异的是，这个神龛，正在缓缓地“呼吸”，随着它一呼一吸，周围的雾气便像被召唤一样聚拢又散开，那股甜腻的香味，正是从这神龛里源源不断地涌出。
“就是它！神龛内部就是阵法的阵眼。”冯景禾大喊。
芋头冰手一翻，奇怪的匕首亮了出来，找准时机，一点寒芒现，直对着那神龛内部飞去。
“依呀——”
匕首没入神龛内，刺中了里面的什么东西，神龛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怪叫，浓郁的香气迸发出来，熏得我晕头转向。
下一刻，那股奇异的甜香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，戛然而止，四周的浓雾瞬间失去了凝聚力，变成了一片普通的乳白色气体，并快速散去。
神龛也随之坍塌，中间供奉的东西顺着缓坡咕噜噜滚落，停了在我们不远处，这下子我是完完全全看清了，那是一个缩小版的黑狌臊，身上还穿着褪了色的衣服，宽大的衣袍遮掩了它的独足反踵，如果不看那断掉的人面猴头，还真会以为是哪路的土地公。
芋头冰朝着白雾示意了一下，言简意赅：“走，找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