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青山冲出医院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他一路小跑着到县城汽车站，买了最近一班回村的车票。车上只有零星几个乘客，他坐在最后一排，脑子里一片混乱。老宅的火势有多大？有没有人受伤？哥哥陈建国说的"保不住了"是什么意思？
车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，他无心欣赏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，是林小满打来的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没有接。现在说什么都没用，他必须亲眼看到才能相信。
班车在颠簸的乡间公路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，终于在大青山村口停下了。陈青山跳下车，撒腿就往家里跑。
远远地，他看到一片火光。真的是火光，虽然已经弱了很多，但仍然照亮了半边天。那是家的方向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。
“青山！”有人喊他。
他停下脚步，看到哥哥陈建国站在路边，脸上满是烟灰，身上的衣服也被烧出了几个洞。
“哥……”陈青山的声音发抖，“火呢？火怎么样了？”
陈建国没有说话，只是指了指的方向。陈青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老宅的主屋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。屋顶塌了，墙壁也只剩下焦黑的几截，袅袅余烟从断壁残垣中升起。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，但树干被烧得漆黑，枝叶全部焦枯。
“不……”陈青山喃喃地说，迈步就要往里冲。
“别过去！”陈建国一把拉住他，“还在冒烟呢，危险！”
陈青山甩开哥哥的手，踉跄着走到废墟前，噗通一声跪了下来。他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。
这是父亲留下的唯一财产。这是他童年所有记忆的地方。夏天在枣树下乘凉，父亲坐在门槛上抽旱烟，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。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存在的东西，现在都在大火中化为灰烬。
“爸……”他跪在地上，声音嘶哑，“是我不好，没有保护好这个家。”
陈建国走过来，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：“青山，先起来吧。乡亲们已经尽力了，火太大，根本来不及救。”
陈青山抬起头，看到不远处站着几个邻居，都是村里的人。大家脸上都带着惋惜和同情。
“老陈家的这房子，真是可惜了。”
“听说电路老化引起的火灾。”
“唉，这家人刚过上好日子，怎么就出这种事。”
陈青山深吸一口气，勉强站起来。他走到邻居们面前，声音沙哑地问：“各位叔伯、大娘，请问是谁最先发现着火的？”
人群中走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，是住在隔壁的老王。他叹了口气：“是我发现的。夜里起来上厕所，看到厨房那边有火光，起初还以为是看错了，走近一看火已经烧起来了。我赶紧喊人，大家一起来救火，但火势太大了，根本控制不住。”
“厨房？”陈青山皱起眉头，“好端端的怎么会着火？”
老王摇摇头：“我们也不知道啊，先是厨房那边冒烟，等我们发现的时候，火已经烧起来了。”
陈青山还想再问，这时远处传来了消防车的警笛声。几分钟后，消防车赶到现场，消防队员们迅速展开行动，用水枪喷射余火。
为首的一个消防员走过来，向陈青山出示了证件：“我们是县消防大队的。经过初步调查，这次火灾的原因是电路老化引起的。具体情况我们会在调查报告里详细说明。”
“电路老化？”陈青山冷笑一声，“不可能。老宅的电路去年刚翻新过，怎么可能老化？”
消防员看了他一眼：“我们会进行更详细的调查。但目前看来，确实是电路问题导致的。你是户主吗？请配合我们做一下登记。”
陈青山木然地点头，在消防员递过来的文件上签了字。消防队员们又忙碌了一阵，确认火已经完全熄灭后，才收拾装备离开。
人群渐渐散去，院子里只剩下陈青山和陈建国两兄弟，还有几个帮忙救火的邻居。
“青山，”陈建国开口，“你先回去休息吧。这里我守着，明天再想办法处理。”
“哥，”陈青山摇摇头，“我不走。我要在这里守着。”
拗不过弟弟，陈建国只好留下来陪他。兄弟俩坐在废墟旁边，看着天边渐渐泛白。
第二天一早，陈青山就接到了林小满的电话。手机响了很多遍，他才终于接通。
“青山，你怎么样？老宅的情况严重吗？”林小满的声音很虚弱，但充满了关切。
“小满，”陈青山的声音沙哑，“你先好好养身体，别担心这边。”
“我怎么能不担心？”林小满着急地说，“我现在就出院去找你……”
“别！”陈青山赶紧阻止她，“你刚生完孩子，身体还没恢复，不能出院。小满，听话，好好养着。我这边能处理好。”
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，终于说：“那好吧。你要照顾好自己。有任何事一定要告诉我。”
挂了电话，陈青山看着眼前的废墟发呆。这时，他的手机又响了，是王秀英打来的。
“青山，我听说老宅的事了。你先别着急，我这就过去帮你。”王秀英说。
“秀英，不用来了。你留在医院照顾小满吧，她现在需要人。”陈青山说。
“那好吧。你自己小心，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挂了电话，陈青山又在废墟前站了一会儿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，他必须振作起来，处理接下来的事情。
接下来的两天，陈青山一直住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，守着这片废墟。他在等消防队的正式调查报告，也在等一个说法。
第三天早上，消防队的人来了，带来了最终的调查报告。结论和之前一样：电路老化引起的火灾。
陈青山看着这份报告，心里很清楚这事情没那么简单。老宅的电路去年刚翻新过，怎么可能说老化就老化？但他没有证据，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。
送走了消防队员，陈青山开始清理废墟。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，他必须面对，也必须重新站起来。
他拿起一把铁锹，一铲一铲地清理着地上的焦炭和残骸。陈建国、王秀英、林小满都来了，大家一起帮忙。
就在清理到主屋墙角的时候，陈青山的铁锹突然碰到了什么硬物。他低头一看，是一个烧焦的铁盒子，大约有手掌大小，外面的漆面已经全部烧没了，但盒子本身还算完整。
他弯腰捡起铁盒子，打开盖子。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件，虽然有些被烧焦了，但大部分还能看清字迹。
陈青山随手翻开一封，看完后整个人都愣住了——这是父亲写给他的信，整整二十三封，每一封都写在他离家求学的那些年里。
“哥，”他颤抖着声音说，“你看这是什么？”
陈建国凑过来，看了一眼，也愣住了：“这是爸写的？”
陈青山没有回答，他翻开第二封、第三封……每一封信都是父亲写给他的，但从未寄出。信的内容有的是询问他的学习情况，有的是叮嘱他注意身体，还有的是诉说对他的思念。
“这个老顽固，”陈青山的眼泪再次流下来，“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？”
他跪在地上，抱着那些信件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