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，Klaus准时等候在酒店楼下。
只有沈晏独自下楼，一身黑色羽绒服，手中提着公文包。Klaus望见他，下意识望向他身后，没看见萧野，随口问道：“萧先生呢？”
“他在房间处理广州公务，今日由我与各位对接工作。”
Klaus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追问，主动拉开车门请沈晏上车。
车辆抵达公司时，技术团队早已在会议室等候。沈晏走入屋内，众人纷纷起身握手致意，他淡淡点头落座，将公文包放在桌旁。Klaus坐在他对面，屏幕上投射着整合完毕的系统架构图。沈晏静静看了片刻，直指一处模块发问：“这个数据接口延迟上限是多少？”
Klaus切换页面报出数值。沈晏沉默不语，低头在笔记本记录，片刻后缓缓开口：“此处负载均衡仍可优化，高峰运行极易出现卡顿。”
身旁工程师看向自己拟定的方案，无言反驳。Klaus当即吩咐：“这条问题记下整改。”
会议持续近两小时。沈晏言语极少，却句句切中要害。Klaus团队成员起初拘谨克制，后来纷纷主动请教参数调配、模块处理方案。沈晏轻声逐一解答，偶尔在纸上勾勒简图，递给众人参考。会议尾声，Klaus轻笑：“你比线上会议时看上去更为冷峻内敛。”沈晏没有应声，合上笔记本淡淡道：“下午核验一组测试数据，便可全部收尾。”Klaus点头应允。
中午Klaus带他前往附近小餐馆用餐，菜品滋味沈晏未曾留心，安静吃完，不做任何评价。下午核验完剩余测试数据，确认所有问题妥善解决。四点左右，沈晏拿出手机发给萧野消息：“这边事宜结束了。”
萧野回复极快：“我这边也差不多了，晚上一起吃饭。”
沈晏望着屏幕字句，收好手机，静静整理桌面物品。
萧野独自在酒店度过整日时光。沈晏离开后，他冲泡一杯咖啡，倚窗梳理广州往来邮件，批复签字文件，致电助理安排下周会议行程。窗外的慕尼黑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灰白的色调，街巷行人稀疏，远方教堂尖顶静静伫立。安静地立着。挂断电话后，他将手机搁置桌面，倚着椅背眺望窗外。屋内没有影音声响，只剩暖气低沉轻柔的嗡鸣。他没有觉得无聊，也没有觉得时间难熬，只是偶尔看一眼手机屏幕，等着沈晏的消息。
夜晚两人寻了一家静谧餐厅用餐，闲谈日间工作。萧野提及广州待处理邮件，沈晏点评Klaus团队技术扎实，只是流程管理仍待完善。返回酒店后，二人静坐沙发片刻。萧野轻声道：“明天带你四处逛逛。”沈晏应声：“好。”无需多余言语，两人皆是一身疲惫。
次日清晨，萧野带着沈晏前往玛利亚广场。
冬日慕尼黑日光清浅，洒落石板地面，清冷澄澈并不刺眼。广场游人稀少，成群鸽子穿梭踱步，咕咕低鸣。偶尔路人经过时，群鸽振翅飞起，落于钟楼檐角，片刻又缓缓落下。
沈晏站在广场边缘，没有往前走。他看着那些鸽子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萧野陪在他身旁，从口袋里拿出出门特意备好、纸巾包裹的面包。掰下一小块置于掌心，蹲下身子轻轻伸出手。一一只灰白色鸽迟疑靠近，啄走掌心面包碎屑，紧接着又有鸽子落下。鸽爪轻触肌肤微痒，萧野始终安稳不动。
沈晏站在旁边看着，眉头还微微皱着，但没有退开。萧野偏头看了他一眼，沈晏摇了摇头，萧野就没有再说什么。他又掰了一小块面包，放在旁边的石板地上，鸽子簇拥而上。沈晏下意识后退半步，萧野看到了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，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转身往广场中央走去。
市政厅钟楼高耸矗立，尖顶在灰蓝天幕下格外分明。沈晏立于广场中央，仰头凝望钟楼。萧野站在他旁边，两个人的肩头相靠。异乡无人相识，无人多加留意。钟楼上的小人转出来的时候，钟声悠扬响彻广场。沈晏始终仰头凝望，钟声第三响时，轻轻闭上眼眸。
萧野尽收眼底，并未开口询问。
看完钟楼报时，两个人在广场附近走了一圈，沈晏始终和鸽子保持着两米以上的距离。萧野走在他旁边，没有再提鸽子的事。路边热狗小摊前，萧野买了两份递给沈晏一份。沈晏咬下一口，淡淡评价：“不好吃。”萧野尝了一口附和道：“确实比不上广州。”沈晏望向他，无言回应，唇角悄然扬起一抹浅淡弧度。
走到广场边缘的时候，萧野轻声开口：“方才你闭眼了。”
沈晏没有接话。
“许愿了？”
沈晏沉默不语。
“许愿了吗？”
沈晏依旧不答，缓步前行。萧野安静相伴，不再追问。
走了几步，沈晏忽然开口：“你呢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现在许。”沈晏停下来，偏头看着他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来得及。”
萧野愣了一下，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钟楼。他没有闭眼，只是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低下头，看着沈晏。“行了。”
沈晏没有问他许了什么，萧野也没有说。
中午在广场附近找了一家小餐馆。服务员递上菜单，沈晏翻开，扫了一遍德文，然后翻到有图片的页，指尖指向菜品，抬眼看向萧野。萧野顺着他指尖看向菜品，用德语代为点餐。沈晏再翻一页指向下一道，萧野依旧轻声翻译转达。沈晏合上菜单交还侍者。萧野饮了一口水，静静望向身旁之人。沈晏低头整理餐巾，不曾对视。萧野沉默不语，唇角温柔上扬。
午后，两人前往宁芬堡宫。
宫殿后面的花园很大，冬天的草坪还是绿的，湖面上有野鸭在游。两个人沿着湖边散步，走得很慢。路上偶尔有人经过，但不多，隔得很远，没有人注意他们。萧野走在沈晏的左边，手垂在身侧，两个人的手背偶尔碰在一起。走到湖尽头的时候，萧野伸出手，握住了沈晏的手。沈晏不曾躲闪，也没有回头看他。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，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野鸭。萧野的拇指在沈晏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，沈晏依旧沉默，眼底温柔，唇角浅扬。
一对野鸭并肩游过，漾开浅浅水纹。沈晏轻声发问：“它们不冷吗？”
萧野回应：“早已习惯冬日寒凉。”沈晏不再多言。
两个人又在湖边站了一会儿。四下无人，冬日花园静谧无声。萧野偏过头，嘴唇在沈晏的耳廓上轻轻碰了一下，温柔停留。沈晏未曾躲闪。萧野停了两秒，然后微微侧身，面对着他。沈晏环顾四周，湖面仅有野鸭，步道空无一人。他转回头，看着萧野。萧野低下头，吻住了他，很轻，舌尖碰了一下就退开了，像是一个试探，又像是一次确认——确认这里真的没有人，确认心意相通。沈晏依旧与他相握，不曾松开分毫。萧野稍稍退开，额头相抵，呼吸微乱。沈晏静静凝望他，一语未发。两人一同望向湖面，默契不提方才浅吻。
从宁芬堡宫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开始暗了。萧野说“还早，再逛逛”，沈晏说“去哪”，萧野说“前面有个酒馆，去坐坐？”沈晏应声应允。
酒馆不大，木质的桌椅被岁月磨得发亮，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旧照片，角落里一个老人拉着手风琴，曲调悠悠的，混着人声和杯盏碰撞的声响。萧野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来，沈晏坐在他对面。萧野点了两杯啤酒，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，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沈晏浅尝一口便放下酒杯，不再触碰。萧野不曾追问缘由，沈晏亦无需解释。
手风琴换了一首曲子，节奏快了一些，周围有人在跟着拍手，有人举着酒杯在笑。酒馆里的灯光昏黄温热，和窗外的夜色隔着一层玻璃，仿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沈晏靠着椅背听了一会儿，偏头看了萧野一眼。萧野也偏头看了他一眼。两个人对视了两秒，谁都没有说话，但沈晏的唇角噙着浅淡笑意。酒馆里的人声嘈杂，反而让角落里的这张桌子显得格外安静。萧野伸出手，把沈晏面前的啤酒杯端过来，放在自己这边，把自己的那杯推过去——只是换位，不曾更换酒水。沈晏望向调换后的酒杯，默然默许。
手风琴又换了一首曲子，慢下来了，调子低低的，像是有人在不远处哼着什么。沈晏看着台上的老人拉琴的动作，看了一会儿，转回头，发现萧野还在看他。他不曾闪躲，坦然与他对视。
从酒馆出来的时候，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。街道上的行人少了很多，暖黄路灯将两人身影拉得绵长，静静铺在石板路上。萧野走在外面，沈晏走在靠墙的那一侧，肩膀偶尔碰到，又分开。没有人说话，但两个人的步子是一样快的。
回到酒店房间，门刚关上，萧野就把沈晏抵在了门板上。不是白天湖边那种轻轻碰一下的试探，是积攒了一整天的、在广场上想碰但不能碰、在湖边吻过之后更想要、在酒馆里隔着桌子看了他一个晚上——全部叠在一起。他的嘴唇压上去的时候带着力道，含着沈晏的下唇，舌尖探进去。沈晏的手抬起来，攥住了萧野的衣角，回应了他。萧野的手掌贴着沈晏的后腰，把人往自己怀里拢，沈晏顺着他的力道往前倾，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。吻了一会儿，萧野松开他，额头抵着他的额头，喘着气。沈晏的嘴唇被吻得有点红，看着萧野，轻声道：“明天回国。”萧野低低应道：“嗯。”
沈晏凝望他片刻，松开攥着他衣角的手，“去洗澡。”萧野伫立未动，片刻后伸手拉住沈晏的手腕，“一起。”沈晏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浴室，水声响起来，温热的水汽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。只有他俩交织在一起的影子和流水声……
夜半时分，萧野悄然醒。
窗帘没拉严，月光从缝隙漏进来，落在床尾。沈晏还睡在他怀里，脸埋在他的颈窝里，呼吸很轻，温热地拂在他的锁骨上。萧野没有动，静静凝望，低头轻吻他发顶。沈晏安稳沉睡，毫无察觉。萧野又吻了一下他的额头，停了一下，又吻了一下他的嘴角。沈晏的睫毛颤了颤，慢慢睁开眼，入眼是萧野的锁骨，他愣了一下，抬起头，对上萧野的眼睛。萧野没有说话。沈晏也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从萧野的后背滑到他的后颈，轻轻按了一下。
萧野低头吻住他。不再是白日克制隐忍的缱绻，而是深夜慵懒绵长、温柔深沉、不急不躁的相拥深吻。沈晏回应了他，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，没有用力，就那样放着。两个人在月光里吻了很久，谁都没有说话。明天不用早起，飞机上可以补觉。这个理由让这个吻可以更长，更慢，无需仓促收尾。萧野的手从沈晏的腰侧滑到他的后背，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。沈晏的手指从萧野的头发滑到他的肩膀，又从肩膀滑到他的后背上，慢慢摩挲着。窗外的慕尼黑在夜色里安静着，远远的有电车驶过的声音，低低的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。屋内暖意融融，月光洒落床尾，映着两人交叠相拥的身影。
次日清晨，Klaus前来送行前往机场。候机大厅内，他与萧野握手道别：“期待下次再会。”萧野应声：“一定。”Klaus又转向沈晏，伸出手，“沈先生，期待下次见面。”沈晏握住他的手，点了点头。办完托运过安检的时候，萧野走在前面，沈晏跟在后面，隔了半步的距离。
上了飞机之后，沈晏靠着舷窗翻一本杂志，翻了两页，放到膝盖上，侧过头看着窗外的云层。飞机正在爬升，慕尼黑的城市轮廓越来越小，街道、河流、教堂的尖顶，慢慢缩成一片灰蓝色的剪影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回头，把杂志翻到刚才看的那页。萧野坐在他旁边，手搭在座椅扶手上，，两人小指轻触相靠，不远不近，恰好相依。沈晏看了他一眼——萧野闭着眼睛，睫毛垂着，呼吸轻柔，看似熟睡。可唇角那抹浅淡笑意，早已暴露他并未入眠。沈晏不曾拆穿这份小心思，转回目光安静看书，指尖始终不曾收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