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溟的手还覆在眉骨上，掌心压着那道淡粉色的纹路。它原本只是皮肤下微微凸起的一线痕迹，此刻却像活过来一般，沿着她的血脉缓缓爬行。她察觉到不对，指尖一颤，想抽手，可那热度已经顺着经脉往上窜，像烧红的铁丝扎进骨头缝里。
她睁眼低头，看见颈侧皮肤裂开细密粉线，如蛛网般向肩胛蔓延。她喉咙发紧，想喊苍夙，可声音卡在嗓子里，只挤出半声沙哑的气音。她抬手去抓衣襟，想遮住那些不断游走的纹路，却发现手臂内侧也已浮现出同样的粉痕，指尖微抖，连呼吸都开始不稳。
阿狰正把脸贴在她怀里，额头抵着她的胸口，听着她的心跳。突然间，他猛地缩回身子，小手捂住自己的脸颊。烫。太烫了。像是碰到了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石头。他抬头看她，发现母亲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，额角全是汗，眉头紧紧拧着，眼睛虽然睁着，但眼神有些涣散，根本不看他。
“娘？”他叫了一声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没回应。
他又凑近一点，伸手去摸她的手臂，刚一触碰到皮肤，立刻缩手。烫得吓人。他慌了，扑进她怀里想给她降温，可刚靠上去就被一股热气逼退，差点跌坐在石台上。他站不稳，踉跄后退一步，终于意识到不对劲，嗓音陡然拔高，带着哭腔喊：“爹！娘好烫！娘要烧起来了！”
苍夙立刻松开环抱母子的手，转身一把将阿狰搂进怀里，手掌拍在他背上，低声道：“不怕，爹在。”他没让儿子再靠近阿溟，自己却没动，目光死死盯住妻子的脸。她脸色越来越红，汗水顺着鬓角滑落，滴在衣领上，浸出一圈深色水渍。她左手还压在眉骨处，右手却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，五指张开又合拢，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他没立刻上前扶她。他知道这不对劲。不是发烧，不是中毒，也不是外伤。是她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动，在挣，在往外撞。
老巫祝残魂就漂浮在石台边缘，光影微晃，像被风吹动的烛火。它没有说话，也没有靠近，只是静静看着阿溟，目光落在她锁骨处刚刚浮现的一道新纹路上。那纹路还在缓慢延伸，像有生命一样往胸口爬。
苍夙一手护着阿狰，一手缓缓移向腰间的断刃。他没拔出来，但手指已经扣住了刀柄。他盯着残魂，声音冷下来：“你到底是谁？为什么让她想起那些事？”他记得刚才那一幕——记忆翻涌，痛楚撕裂，而现在，她的身体正在失控。这一切，是不是这个残魂带来的？
残魂没回答。它依旧望着阿溟，仿佛听不到苍夙的质问。它的视线落在她左臂内侧，那里有一条粉线正穿过肘窝，往小臂蔓延。它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，随即闭上，像是在感应某种节奏，又像是在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。
阿狰在他怀里抖得厉害，眼泪止不住往下掉。他一边哭一边扭头看母亲，见她整个人僵在原地，只有眼睛还在微微转动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像是在忍耐巨大的痛苦。他挣了一下，想冲过去，却被苍夙牢牢按住。
“别过去。”苍夙低声说，语气不容反驳。
“可是娘疼！”阿狰抽噎着喊，“她不能说话！她动不了！爹你快救她！”
苍夙没动。他的目光仍锁在残魂身上。他知道现在贸然接触阿溟可能会出事。他也知道，如果这个残魂真是当年封印仪式的参与者，那它出现绝非偶然。可他不信鬼神，也不信宿命。他只信眼前的事实——他的妻儿正在遭遇危险，而这个来历不明的存在，正站在一旁静观其变。
他手指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阿溟的身体忽然一震。她猛地吸了一口气，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冒出水面。她张嘴想说话，可喉咙里只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。她的右手抽搐得更厉害，五指抓向自己的胸口，指甲划过布料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她的眼神开始涣散，瞳孔微微放大，像是看到了什么他们看不见的东西。
苍夙终于动了。他把阿狰往身后一拉，自己半蹲下来，背脊微弓，形成一道屏障，将妻儿护在身后。他的右手已经抽出半截断刃，刀锋朝外，指向残魂。
“你要是不想她死，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字字清晰，“现在就告诉我，怎么停下来。”
残魂缓缓睁开眼。它看了苍夙一眼，又转回头，继续注视阿溟。那条粉线已经爬到了她的手腕，指尖开始发红，像被火烧过一样。它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，快得几乎看不出来，随即归于平静。
它还是没说话。
阿狰躲在苍夙背后，只露出半张脸。他看见母亲的手垂了下来，整个人往后仰，靠在石台边缘才没倒下。她的呼吸变得急促，胸口剧烈起伏，脸上汗如雨下。他再也忍不住，从苍夙胳膊底下钻出来，扑到阿溟脚边，伸手抓住她的裤腿。
“娘！醒醒！”他用力摇，小手攥得死紧，“你别睡！你别不理我！我是狰啊！你答应过要带我去摘山果的！你还说冬天要给我做新虎皮袄！你不能现在就不行了！”
他哭得喘不上气，声音断断续续。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只知道母亲在变，变得不像她了。她的皮肤在发光，那粉线越来越亮，像埋在肉里的火炭。他不敢再碰她，可又舍不得松手，只能死死抓着她的裤脚，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。
苍夙站在原地，握刀的手没松。他的目光扫过阿溟身上不断蔓延的纹路，又看向残魂。他知道不能再等了。如果这个残魂不肯开口，他就只能自己动手。可问题是，他不知道该做什么。砍下去？打过去？还是直接带她走？
可她现在根本走不了。
残魂忽然抬起一只手，指向阿溟的心口位置。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引导。然后它闭上眼，唇角再次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，仿佛在说：来了。
阿溟的身体猛地一挺，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。她的眼睛骤然睁大，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。她张开嘴，却没有声音。紧接着，她全身的粉线同时亮起，像无数条细小的火蛇在皮肤下游走。她的体温瞬间飙升，连石台都被烘得发烫。
苍夙一把将阿狰拽回怀里，用后背挡住那股热浪。他的断刃已经完全出鞘，刀尖直指残魂咽喉。他不再问。他只需要一个动作，一个理由，就能斩过去。
可残魂不动。它只是静静地漂浮着，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，任由四周风云变幻。
阿狰在他怀里哭得几乎喘不过气。他抬头看父亲，见他满脸冷峻，握刀的手青筋暴起，却始终没有出手。他不明白。为什么不救娘？为什么不冲过去？为什么站着不动？
他挣扎着想再往前爬，可苍夙的手像铁箍一样把他按住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阿狰咬着嘴唇，眼泪不停地流。他低头看着母亲那只垂在石台边的手，指尖还在微微抽动。他多想再摸一下她的脸，像刚才那样拍拍她，告诉她不怕。可现在不行了。现在她像一团快要烧起来的火，谁靠近都会被烫伤。
溪水依旧缓缓流淌，水底那块染血的石头已经彻底褪色，看不出痕迹。风停了，树叶不动，连虫鸣都消失了。整个山谷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阿狰的哭声还在回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