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死寂之中,水面忽然又起了涟漪。
一圈圈波纹自中心扩散,没有风,也没有落石。紧接着,一道虚影缓缓浮现,轮廓模糊,像被水泡过的纸画。是老巫祝残魂。
他比刚才更淡了,几乎透明,脚下的地形图只剩一线残痕。但他站着,没有立刻消散。
“还有话要说。”他的声音低哑,像是从地底挤出来的。
阿狰立刻抬头,小手攥紧阿溟的衣襟。他没动,也没出声,只是把身体往母亲怀里缩了缩,眼睛却盯住那道影子。
阿溟抬眼,视线落在残魂脸上。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,但没有退。
“你体内所封的,”残魂开口,字一个一个往外挤,“不是寻常邪祟。”
他顿了顿,仿佛说出这句话耗尽了最后的力气。
“是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存在——九尾狐妖魂。”
空气猛地一滞。
阿狰胸口一震,祖龙印突然发烫。他低头按住那里,脑海中闪过数日前的画面:那天夜里,他在洞口守夜,祖龙印毫无征兆地灼热起来,烫得他差点叫出声。当时母亲正靠在岩壁上睡着,眉骨处的纹路隐隐流动,像活物爬行。
原来那时就开始了。
“它……在我里面?”阿溟终于开口,嗓音干涩。
“千年前,祖龙以自身龙魂为引,将祸乱九州的九尾狐妖魂封入巫族血脉容器。”残魂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你是最后一个纯血巫女,天生能承其魂。若无封印,你早被吞噬神智,沦为妖物傀儡。”
阿溟的手指掐进掌心。
疼。但她需要这疼来稳住自己。
她不是灾星,也不是普通猎户之女。她是钥匙,也是牢笼。她活着的意义,竟是为了镇压一头远古妖魂?
“为什么是我?”她问。
“因为只有巫族之血,才能与妖魂共生而不死。”残魂说,“你也因此活到了今天。”
苍夙眼神一厉,猛然起身半步,却被阿狰一把拉住袖子。孩子摇摇头,金瞳微闪,示意他别轻举妄动。
残魂看着他们三人,嘴角似乎动了一下,像笑,又像叹息。
“封印本该万年不破。”他说,“可你们聚在一起,血脉共鸣,祖龙印震动,已动摇根基。它……快醒了。”
话音未落,阿溟突然闷哼一声,整个人一僵。
她左眉骨处的皮肤下,那道淡粉色纹路再度浮现,这次不止于耳垂,竟沿着脸颊缓慢游走,像一条苏醒的蛇。
她咬牙,右手狠狠掐进左手腕,试图用痛感压制体内翻涌的热流。额角渗出冷汗,顺着鬓角滑落。
“娘?”阿狰立刻抬头,小脸绷紧。
苍夙一步跨前,伸手扣住她手腕,另一只手直接覆上她后颈。他闭眼运息,一丝微弱的银白光芒自掌心渗入她体内,试图稳住那股躁动。
可那股热流太野,刚被压下,又从心口窜起,直冲脑门。
阿溟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喘息,手指不受控地抽搐。她睁着眼,瞳孔却短暂失焦,像是被人从内部窥视。
阿狰扑进她怀里,小小的身体挡在她与残魂之间。他仰头望着母亲的脸,看着那粉色纹路在皮肤下游走,忽明忽暗。他不怕,反而伸出小手,轻轻碰了碰她眉骨处的痕迹。
温的,像晒过太阳的石头。
“娘还在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确认,也像是在告诉自己。
苍夙没松手,反而握得更紧。他一手扣着她的手腕,一手贴着她后颈,气息不断注入。他知道这没用多少,但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残魂静静看着这一幕,身影越来越淡。
“它感应到了。”他说,“有人提起了它的名字,它就知道……外面的世界还在。”
阿溟闭上眼,牙齿咬得咯吱响。她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她血肉深处睁开了眼。不是她的意识,也不是她的记忆。那是一种纯粹的、古老的、带着腥味的注视。
她想喊,却发不出声。
苍夙察觉到她心跳紊乱,立刻加重掌力,低声道:“我在。”
两个字,很轻,却像铁钉扎进地面。
阿狰也跟着贴紧她,小手环住她腰,把脸埋进她胸口。他没哭,也没闹,只是用身体告诉她:我不走。
三人围成一圈,谁也没动。
溪水依旧流淌,映不出星光。风停了,连树叶都不再晃。整片山谷陷入一种诡异的静。
残魂的身影已经薄如烟雾,只剩下轮廓。
“封印将裂……”他最后说道,声音几不可闻,“你们……早做准备……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光影彻底溃散,如尘归土,再无痕迹。
石台重归寂静。
阿溟仍闭着眼,呼吸起伏不定,但尚能自持。她右手指尖轻轻抚过左眉骨处的粉色纹路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。
苍夙蹲回原位,一手撑地,一手仍紧握她的手。他目光警惕,扫视四周黑暗,断刃横在腿边,剑尖朝外。
阿狰伏在她膝上,小手轻轻贴着她脸颊。他眼睛睁着,金瞳在夜里泛着微光,没有恐惧,只有守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