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野靠在小区门口的灯柱上,一只手插在兜里,另一只手在翻手机。他看见墨念从楼栋里出来,收了手机,站直,像是确认了她今天会下楼才直起身。
"那么——"他往前走了一步,在她面前两步的位置停下来,"重新认识一下。我叫零野,749启明小队队长。"
他笑了一下。晨光里那个笑很干净,像学生时代在走廊上碰见同学打招呼那种。
"早安呀。"
墨念站定,手里空空的。双手插在黑色冲锋衣两侧的口袋里,身侧没有背包,肩膀上没挎任何东西。零野上下打量了她一圈,眉毛微微抬了一下:"这么奢侈啊——行李都不带?就一个人?"
"准备用刚才那小钱买新的?"他又补了一句,语气带着点开玩笑的意思。
"不。"墨念说,"全给他们了。"
她闭了一下眼。晨风从小区楼栋之间的窄道灌过来,细长的刘海被吹起来,在额前乱了一瞬又落回去。那些钱够父母花一阵子了,就当是十八年的补偿。从今天起,她和他们不再有关系了。两不相欠,也不需要再回去。
至于为什么只有一个人——她看了看自己的冲锋衣袖口,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。她就只有这身衣服和校服了,实在没什么可带的。
零野看了她两秒。昨天他查过墨念的档案,也许看见了什么,但他没提。他只是把手从兜里抽出来,朝街对面扬了一下下巴。
"害——走,给你添几件去。队长照顾新人,应该的。"
墨念没有拒绝。她知道自己就算说了"不用",零野也会买。
——
商场很大,穹顶是玻璃的,阳光从上面漏下来,在几层楼之间拉出一道一道的光柱。墨念本来想往二楼那些挂着"清仓""特价"牌子的铺位走,但零野抬脚就往侧面那条通道拐了过去。通道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,门上刻着一个极简的商标,墨念在商圈的大广告牌上见过——零。
门在走近的时候自动开了。零野走进去,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。服务员迎上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被熨过,平整、妥帖,每一寸都写着"荣幸"。
"零少爷——这边请——"
墨念跟进去,往里走了一段,看见墙上挂着几件外套,面料在灯光底下泛着很静的光。她不用翻价签也知道那些数字不是她之前的消费水平。
"别在意这个。"零野偏过头,像是读出了她的表情,"就定几件基础款,不费事。"
墨念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她侧过头打量了一下零野的侧脸——他在跟服务员比划衣服的尺码,比划得很认真,没在看她的反应。她忽然想起商圈传闻里那个"零家小儿子"信息叠在一起,她闭了嘴。
挑衣服很快。零野效率很高,指着几件黑色、灰色的基础款,让服务员按她的尺码包起来。墨念全程只说了三个字:"这件吧。"和"好。"
他们走的时候,服务员站在门口,把门推到了最大角度。墨念没回头。但她听见身后那扇磨砂玻璃门自动合上的声音,很轻,像一口气吁完了。
——
749的大楼在城西。外表就是普通的写字楼,灰蓝色的玻璃幕墙,和旁边几栋并排立着,没什么区别。但进去之后——电梯的按键多了一层地下。零野按了那个键,电梯下沉。墨念感觉耳膜微微鼓了一下,像飞机起飞时的气压变化。
门开的时候,眼前是一条冷白色的走廊。走廊尽头是一扇银色金属门,上面没有把手,只有一个小小的方形屏幕。零野站在屏幕前面,什么也没做。屏幕上忽然亮起一个头像——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孩,棕色的长发,笑容很甜,是一种不紧不慢的、让人觉得安全的甜。
"01,欢迎新人。"
那道声音从四面八方的扬声器里出来,轻柔的,像被人调过温的。
"叮——验证成功。欢迎。"
墨念看着那个头像。它没有动,但那个笑是活的,不是AI那种"预设弧度"的笑。她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。
零野已经朝里走了,一边走一边说:"指认一下,不然以后你来了没人理。这是01,大管家。"
墨念跟进去。房间很大,冷白色调,几块全息屏幕悬浮在角落里,正在滚动一些她看不懂的数据。角落的沙发里坐着一个人,高马尾,紫色头发,嘴里嚼着什么东西,腿翘在茶几边缘,手里拿着一台平板。她抬头看了墨念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又落回屏幕上,像在确认她不是自己需要站起来迎接的人。
"枯沫。"零野指了指她,"副队长。"
枯沫嚼口香糖的动作没停。下巴微微点了一下,算是打过招呼。
零野又指向沙发另一侧——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坐在那里,正在用棉签往一个小瓶子里蘸什么透明的液体。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,镜片比普通的厚,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磨损痕迹。
"白许教授。"
白许抬头看了墨念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像扫描仪过了一道。她什么也没说,又把头低下去继续蘸药水。墨念注意到她蘸得极轻,像在量什么东西。
"还有一个——"
"BOW——!"
一声闷响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传出来,震感顺着地板传到脚底。枯沫的平板抖了一下,她没抬头。白许教授的棉签停了一瞬,又继续了。墨念站着,目光已经锁向了那扇门的方向。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——肩微微提起,重心下沉了半寸。
"别紧张,"零野的手轻轻落在她肩上,"白依在试东西。"
门开了。
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。短发,高个子,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实验服。她的左脸——从额角到下颌——有一片大面积的烧伤,皮肤表面凹凸不平,边缘还泛着一种半透明的湿润光泽。
但她没有捂脸。也没有躲。她站在门口,表情是平的,甚至带着一点被自己吵到的不耐烦。像这件事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,她也懒得再为这件事做出任何反应。
墨念看着她。几秒之内——真的很快——那片烧伤的边缘开始长出极细的白色小肉。像有人在地面裂缝里撒了一把看不见的种子,那些肉芽从皮下往外钻,沿着伤口的轮廓一路蔓延,把焦黑的边缘一点一点覆盖。
白依感觉到了那道视线。她转头,看向墨念,眼神里没有打量,只有一种"你还要看多久"的直白。
"——看什么看?"
墨念没有移开目光。但她把肩放下来了。
零野适时地又拍了一下她肩膀,像在用这个动作说"没事"。"这是白依,"他说,"长得凶,人还好。"
白依没接话,转身走回那个还在冒烟的房间。门在她身后合上,又"BOW"了一声,比刚才小一些。
墨念收回视线。"749就这点人?"
"不。"零野说,"这只是启明小队。总部在上京。"
他停了停,目光从墨念身上移开,落在房间尽头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上。窗外是灰白的天,和普通的下午没什么区别。
"启明——"他说,"就是天亮之前,夜空里最后一颗星星。"
他转回来看她,眼神里的光很淡,但不散。
"哦对,下周上层有一个讲座。墨念你和白依一起去吧。"
墨念没有回答。她看着窗外那层灰白色的天,想起早晨出门时阳光照进来的样子——薄薄的、像隔了水的纸。
她还没想好自己要站在哪颗星星下面。但至少她现在站在这里了。身边这几个人——嚼口香糖的、蘸药水的、脸在重新长肉的——他们都在做自己的事,谁也没对她多问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