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九幽站在她斜后方,目光扫过前方主道岔口。那边人流渐密,衣袂翻飞,灵光隐现。有人踏剑而行,有人乘云落地,还有弟子捧着铭牌登记入册,声音远远传来:“南岭剑宗,李承锋,已录。”“天音阁,苏明漪,到场。”“北原丹院,三人组队,签押。”
那是盛会入口的方向。
花无眠终于抬脚。右腿先落,稳住重心,再慢慢拖动左腿踏上台阶。她的动作很慢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台阶边缘有风掠过,卷起碎叶打在裙摆上。谢九幽跟上来,半步距离未变,玄色锦袍垂地,袖口银纹在日光下一闪即逝。
两人沿主道前行,穿过两座飞檐殿宇。路上弟子越来越多,三五成群,谈笑自若。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修士从旁经过,瞥见花无眠染尘的裙角,低声对同伴道:“这人怎么进来的?伤成这样还敢来?”同伴摇头:“别管,后面那个眼神太冷,不像好惹的。”
话语飘进耳朵,花无眠没反应。她只盯着前方广场轮廓——彩霞缭绕,空中悬着百盏灵灯,随风轻晃,映得地面光影浮动。乐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是编钟与玉笛合奏,节奏明快,衬得气氛热闹非凡。
这是天才云集的地方。
越是靠近,越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灵力波动。彼此交叠、互相试探,像无数细线在空中拉扯,稍有不慎就会被卷进去。她的丹田微微发紧,体内残余毒素受此刺激,开始顺着经脉游走。她闭了下眼,深吸一口气,把意识沉下去,压住那股翻腾。
谢九幽察觉到她脚步微滞,不动声色移了半步,挡在她身侧。一股凝实的气场悄然展开,如屏障般隔开四周探查的神识。那些原本扫来的目光,碰到这层无形阻隔,便纷纷滑开。
他们走到广场东侧,人群稍疏。一株千年玉兰树伫立角落,枝干粗壮,树影斑驳。花无眠靠过去,借阴影遮身,低头整理披帛。
她睁开心窍,迅速扫视全场。
中央设擂台,高三丈,通体由白玉砌成,表面刻满符纹。三面环坐观众席,层层递升,已有不少人落座。空中浮着监察法阵,形如铜镜,缓缓转动,映照四方。入口处立着一块铭名牌,高约一人,材质似金非金,上面正不断浮现新名字。
尚未开赛。
规则未宣。
一切还在筹备。
她松了口气,肩头微松。她抬手按了按膝侧,指腹触到布料下的肿胀,疼得呼吸一顿,将披帛拉紧了些,遮住颤抖的手。
谢九幽始终未语。他立于她斜后方,手按剑柄,目光掠过人群。几个方向传来较强的灵力波动,集中在西北、东南两角。那边坐着几组明显来自大宗门的弟子,服饰统一,气息沉稳,彼此交谈时带着几分倨傲。其中一人身穿赤金战甲,腰佩双刀,正朝这边望来,眼神锐利。
谢九幽眸光一冷,视线对上。
那人立刻收回目光,低头喝茶。
他知道,这些人已经在互相评估对手。谈笑是表象,较劲才是真相。谁更强,谁更弱,谁有潜力夺冠,都在这一扫之间有了判断。花无眠和他此刻的模样确实狼狈——衣裳破损,面色苍白,行走艰难。在外人看来,或许连参赛资格都难保。
花无眠站定片刻,确认体内毒素暂时稳定,抬步朝铭牌走去。每一步落下,青砖都发出轻微响动,像是在回应她的意志。
登记弟子坐在铭牌旁的小案前,手持玉笔,面前摊开一本名册。他抬头见花无眠走近,眉头一皱:“你受伤了?”
弟子又问:“能坚持完赛事吗?若中途退场,影响评分不说,还可能被罚禁入三年。”
她依旧没说话,抬手轻按左膝,强忍剧痛,指尖微动,一道灵力自掌心震出,直透地面。青砖嗡鸣一声,震起三寸尘烟,裂开蛛网般的细纹。
登记弟子愣住。
周围几人也停下交谈,望了过来。
那一声清鸣像是宣告——她伤,但未废。
谢九幽上前半步,玄袍微扬,袖口银纹一闪。一股剑意缓缓弥漫,不凌厉,却极凝重,压得空气都沉了几分。登记弟子胸口一窒,仿佛有把无形的剑抵住咽喉,呼吸不由一紧。
他低头,快速落笔。
“花无眠,登记入册。”
“谢九幽,登记入册。”
两名弟子将名字刻入铭牌,金光流转,字迹浮现。围观者中有低声议论响起。
“花无眠?就是那个废了玄霄子的?”
“听说她在北岭禁地破了死阵,还拿到了什么玉匣。”
“看着伤得不轻,真能比?”
“别小看,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的人,哪会简单。”
花无眠盯着铭牌上的名字,确认无误后,才缓缓退后半步。左腿支撑太久,已经开始发麻,她靠树干撑了一下,才没晃。
谢九幽察觉,立即靠近,仍保持半尺距离。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定。
广场上人越来越多。各宗弟子陆续到场,报号登记。一个背琴的女子走过,腰间挂满铃铛,步履轻盈。一对双胞胎兄弟并肩而行,容貌一致,灵力却一阴一阳。还有一人独坐轮椅,被两名侍从推着入场,脸上蒙着黑纱,身上散发出诡异的寒气。
天才果然齐聚。
每一个都不容小觑。
花无眠靠在树影下,静静观察。她不急于靠近擂台,也不主动与人交谈。她只是站着,像一根钉进土里的桩。可正因为这份沉静,在喧闹人群中反而显得特别。
有人开始注意到她。
不只是因为她的伤,更是因为她的眼神——平静,清醒,没有一丝怯意。哪怕站在边缘,也像随时准备出手。
谢九幽忽然偏头,看向东南角。那边一群穿墨蓝长袍的弟子正围在一起,低声说笑。其中一人手里拿着望气镜,偷偷瞄向这边。镜面一闪,被谢九幽捕捉到。
他眉梢一动,袖中手指微曲。
那人立刻收镜,低头装作无事。
花无眠察觉异样,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只见人群如常,谈笑依旧。她没追问,只将披帛往肩头拉了拉,遮住颈侧一道未愈的擦伤。
太阳升高,广场温度渐暖。灵灯依旧悬空,乐声未停。监察法阵缓慢旋转,铭牌上的名字越来越多。主持盛会的执事尚未现身,开赛时辰也未宣布。
花无眠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目光已变得专注。她知道,这场盛会不会太平。越是表面喜庆,越可能暗流涌动。
谢九幽站在她身后,手始终按在剑柄上。他的目光扫过全场,锁定每一处异常波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