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巫祝残魂的身影在水面之上重新凝出，比方才更淡了些，像风一吹就要散去的雾。
苍夙没有收回剑，指节仍扣在断刃龙渊剑的柄上。他盯着那虚影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你还有话说？”
残魂没看他，只望着阿溟闭着的眼睛。她躺在湿冷的石面上，呼吸浅而急，额角渗出细汗。那一道从眉骨延伸至耳垂的纹路已经隐去，但皮肤下似乎有东西在缓缓流动。
“你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被遗弃的孩子。”残魂开口，语速缓慢，字字清晰，“可你是被选中的。”
阿溟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。
她没醒，却像是听见了什么极遥远又极熟悉的声音，手指蜷起，掐进了掌心。
苍夙眉头一拧，刚要开口，却被阿狰轻轻拉住了衣角。孩子仰头看着他，眼睛黑亮，没说话，只是把小手贴在胸口——祖龙印的位置。那里不再震动，但热度未退。
残魂继续说：“巫族曾守护九州结界，千年前遭灭族之祸。幸存长老以命续脉，将最后血脉藏入凡村。你，就是那个孩子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阿溟猛然睁眼。
瞳孔剧烈收缩，视线涣散了一瞬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进脑海。她张嘴，却没有发出声音，只有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抽气。
耳边响起火舌舔舐木梁的噼啪声，有人在哭喊，女人抱着她往山后跑，脚下一滑摔进泥里，怀里的襁褓差点脱手。那不是她的记忆——至少她从未记得过——可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发生。
她抬手扶住额头，指尖发抖。
“八岁那年，我为你种下巫血封印。”残魂的声音没有起伏，却像铁钉一颗颗敲进地面，“不是为了囚禁你，是为了护你性命。若无封印遮掩气息，玄霄派早将你诛杀于襁褓。”
阿狰听得不安，往前蹭了半步，小手紧紧抓住阿溟的衣角。他不懂“玄霄派”是什么，也不懂“诛杀”意味着什么，但他知道娘疼了。他能感觉到，娘的心跳乱了，一下比一下快，像要冲破胸膛。
阿溟终于出声，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：“你说我是巫族……可我从小就被村民叫‘灾星’，连生火都会炸灶台……那是天赋？还是诅咒？”
她说完这句话，整个人都在抖。
那些年村里人指着她背影说的话全涌了上来——“这丫头克父克母”“谁家娶她谁家倒霉”“怕是山精变的”。她习惯了低头走路，习惯了沉默，习惯了用冷漠挡住所有目光。她以为那就是她的命：一个没人要的孤女，靠打猎活下来，养大儿子，就这么过一辈子。
可现在有人告诉她，她不是普通人。
她是被选中的。
她不是灾星，而是被人藏起来的火种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，五指摊开又攥紧。掌心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粉光，转瞬即逝。她愣住，再看时，什么都没有了，只觉得皮肤底下有些发烫，像被阳光晒过的石头。
她不知道那是封印松动的第一征兆。
她只知道，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。
残魂的身影越来越稀薄，边缘已经开始消散，像风吹动的灰烬。他站在原地没动，脚下的地形图影子也渐渐模糊，只剩一点微弱的轮廓。
“记住。”他说，声音轻得几乎被溪水声盖过，“你不是凡人，也不再是猎户之女。你是巫族最后的传人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，光影彻底散开，如烟如尘，落入水中，涟漪轻荡，随即归于平静。
没有人说话。
夜风拂过林梢，带起几片落叶，在空中打了两个旋，落在阿溟身侧。她还坐在原地，脸色苍白，呼吸慢慢稳了下来，但眼神空茫，像是灵魂还没完全回到身体里。
苍夙缓缓收剑，动作很轻，生怕惊扰了什么。他没有立刻靠近，而是蹲下身，与她平视，膝盖抵着冰冷的岩石。
“不管你过去是谁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低沉却不迟疑，“现在是你娘，是阿狰的娘，是我的妻。”
阿狰没等他说完，已经爬上阿溟的膝头，把小脸埋进她怀里。他不说话，只是紧紧搂住她的脖子，小小的身体微微绷着，耳朵时不时动一下，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阿溟终于抬手，轻轻抱住他。
她的手臂有些僵硬，像是还不习惯这个动作，但慢慢地，力气一点点加了上去。她的目光越过儿子银白的卷发，望向远处的山林。雾气依旧弥漫，树影重重叠叠，看不真切。
但她的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茫然，也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缓慢凝聚的凝实。
像是迷路的人终于看见了路标。
她没说话，也没动，就那样坐着，抱着儿子，任夜风吹乱她的发丝。左眉骨处的皮肤下，温热感还在窜动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心跳的余震。
苍夙仍蹲在她身侧半步之外，一手撑地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她，也没离开四周的黑暗。断刃剑横放在腿边，剑尖朝外。
溪水静静流淌，映不出星光。
阿狰的驭兽铃挂在腰间，一动不动。
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，短促，然后没了。
阿溟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抱住了儿子的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