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小径在雾中蜿蜒向上,脚底湿滑,阿狰的脚步慢了下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块泛着水光的石面,又抬头往前看,山势收窄,两旁岩壁陡然逼近,夹出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狭谷。溪水声从前方传来,不急不缓,像是贴着石头在低语。
“有水。”阿狰说,声音比平时轻。
阿溟应了一声,手指仍扣着儿子的手腕,掌心微汗。她没松开,反而握得更紧了些。苍夙走在最后,断刃剑收回背后,右手搭在剑柄附近,目光扫过两侧岩缝。岩面潮湿,青苔厚积,偶尔有水珠顺着石棱滴落,砸在肩头凉得刺骨。
三人继续前行。
越往里走,水汽越重。乳白色的薄雾不再随风流动,而是沉甸甸地伏在地面,缠住脚踝,像一层看不见的纱。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腥味也浓了起来,不是血腥,也不是腐烂,而是一种深埋地底多年、被水泡透后渗出来的气息。
阿狰忽然停下。
他站在溪流边的一块半塌石台上,鼻翼动了动,眉头皱起:“水味不对。”
话音刚落,阿溟猛地弯腰,一手按住胸口,指节发白。她没出声,可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下一瞬,一口血喷在浅溪旁的青石上,红得刺眼,溅开的血点顺着石缝往下滑。
“娘!”阿狰转身就扑过去,小手扶住她肩膀,把她往下带的力量硬生生撑住,“娘!你怎么了?你说话啊!”
阿溟靠着岩壁慢慢滑坐下去,背抵冷石,呼吸短促。她抬起手,想摆一摆,示意自己没事,可指尖刚抬到一半就垂了下来。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苍夙一步跨到她身边,单膝跪地,右手迅速探向她手腕。脉搏跳得极乱,时快时停,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去路。他另一只手贴上她后背,察觉经络之中气血逆冲,却找不到源头。这不是外伤,也不是中毒,更像是体内某种东西突然失控了。
“阿溟。”他低声叫她名字,语气不变,可额角已沁出汗珠。
阿狰跪在母亲另一侧,两只手轮流拍她脸颊:“娘亲!醒醒!你说要带我摘星星的!你不许睡!”他声音越来越高,到最后几乎是在喊,“兽兽!快来人!我娘病了!快找药!谁听见了都来!快啊!”
山林静得可怕。
没有鸟鸣,没有兽响,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消失了。只有溪水还在流,缓慢地冲刷着染血的石头。
祖龙印在他胸前晃动,随着他摇晃的动作轻轻碰撞衣襟。忽然间,它微微发烫,继而泛起一圈极淡的金光,如同晨雾里浮起的一缕阳光。那光短暂地落在阿溟额头上,她眉心一动,呼吸似乎顺了一瞬,脸色稍缓。
但只是一瞬。
金光转眼消散,祖龙印恢复沉寂,像从未有过反应。
阿狰没注意到这些,他只是死死抱住母亲的手臂,用袖子一遍遍擦她嘴角的血迹。眼泪滚下来,砸在石头上,混进血水里。他哽咽着说:“别睡……你说过要教我用弓的……你说过要给我编新铃铛绳……你不许闭眼……”
苍夙脱下外袍,叠成一团垫在阿溟颈下。他自己盘坐在她身后,双掌贴上她背心,开始运功探查。灵力缓缓输入,可刚进入经脉就被一股无形之力挡住,像是撞上了一堵墙。他加大力度,那股阻力也随之增强,竟将他的灵力反推回来。
他咬牙,不肯撤手。
阿狰抬起头,看着父亲的脸。他看见苍夙眼角抽了一下,唇线绷紧,额上青筋微凸。他知道那是用力过猛的样子,是拼尽全力还打不开门的感觉。
“爹……”他小声叫。
苍夙没回应,全部心神都在感知阿溟体内的变化。他察觉到她心口有一股微弱热流正缓慢扩散,像是封了很久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。但这股热流并不稳定,时隐时现,无法引导,也无法驱散。
他只能继续压住那股逆冲的气血,不让它冲破经络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雾更重了,几乎贴着人的脸。溪边的青石已被血染出一片暗红,又被不断涌上的水汽浸润,颜色慢慢变浅。阿狰跪坐在地上,膝盖压得生疼,可他不敢动。他一只手抓着母亲的手,另一只手紧紧攥住祖龙印,指节发白。
他再次仰头看向山林深处,声音沙哑:“你们去哪儿了……虎三叔……狼大婶……鹰姨……谁来都行……求你们……我娘真的不行了……”
没有人来。
没有脚步,没有振翅,没有低吼。整座禁山仿佛睡着了,又像是被人捂住了嘴。
苍夙的掌心已经开始发烫,那是灵力持续输出的征兆。他的呼吸变得沉重,可动作没有丝毫松懈。他知道现在不能停,只要一停,阿溟体内那股乱流就会彻底爆发。
阿狰低下头,把脸贴在母亲的手背上。那只手冰凉,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猎户常年握弓的温热。他想起昨天中午,她还蹲在地上帮他系虎皮袄的带子,一边系一边说“山路滑,别摔”。他还笑她啰嗦。
现在她不动了。
他抬起眼,看着父亲的侧脸。苍夙的银发被雾气打湿,贴在颈后,右眼下的龙纹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。他坐着的姿势很稳,可肩膀已经有细微的颤抖。
阿狰知道他在撑。
他也想撑。
他挺直背,抹掉眼泪,再次举起驭兽铃,用力摇了摇。铃声清脆,在山谷里荡开,撞上岩壁又弹回来,显得格外孤单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他对自己说,声音不大,但很坚决。
他把铃铛举高,又摇了一下。
然后是第三下。
每一次铃响,他都盯着林子深处,等着某个身影冲出来,等着某声回应划破寂静。
可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雾,越来越沉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阿溟的呼吸又弱了几分,唇色发青。苍夙察觉到变化,立刻加重掌力,额头汗珠滚落,顺着下巴滴在她衣领上。他的双臂肌肉绷紧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阿狰放下铃铛,转而抱住祖龙印,把它按在母亲心口的位置。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,但他记得这东西亮过一次,也许再试一次,还能亮。
他闭上眼,嘴里喃喃:“亮起来……求你亮起来……救救我娘……”
祖龙印冰冷,毫无反应。
他睁开眼,看着母亲苍白的脸,喉咙发紧。
就在这时,他忽然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热意,从祖龙印边缘传来。他低头看去——
金光未现,但印身确实在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