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讲台边的椅子上,手里还攥着那只帆布包。论坛主持人刚说完“让我们再次感谢许念小姐的分享”,掌声就响了起来。我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低头看了眼手机——电量剩37%,消息图标上堆着十几个红点。
刚才那轮演讲好像耗尽了力气,连呼吸都沉了些。我抬手摸了摸耳钉,冰凉的一小块银贴着皮肤,和早上出门时一样。但这次不是紧张,是累。
台下观众陆续起身,有人收拾包,有人低声聊天。我听见一句飘过来:“她这身衣服穿一整天了吧?”我低头看了看自己,背带裤袖口的墨水印更明显了,像不小心蹭开的记号笔。
正准备站起来,前排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突然举手:“主持人,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
声音不大,但整个会场安静下来。
他站起来,三十多岁,拎着个公文包,没看我,先环顾四周:“许小姐刚才说得挺感人。可我还是想问——你一个靠翻垃圾桶走红的主播,今天站在这里讲环保,是不是太讽刺了?说白了不就是靠博眼球赚钱?”
话音落,空气像是被抽了一下。
我坐着没动,手指在包带上轻轻敲了三下。这不是直播,不用一开口就喊“家人们”。但我也没慌。这种话听过太多次了,从便利店兼职被顾客嫌弃“手脏”,到第一次直播时弹幕刷“捡垃圾的也配当博主”。
我打开手机,调出后台数据页,举起来对着全场:“过去三个月,我回收利用废弃材料1.7吨,改造商品326件。每卖出一件捐一块钱进环保基金,累计8920元。”屏幕亮着,数字清清楚楚,“如果这是作秀,那我希望更多人来秀。如果这是赚钱,那我赚的是让垃圾重生的钱。”
说完,我把手机放回包里,拉链合上的声音很轻。
底下有人点头,前排两个年轻女生掏出手机拍照。还有人小声说:“人家捐了快九千啊……”
但议论还在继续,像水底的暗流。“网红哪有几个真心做公益的”“背后肯定有团队包装”——这些话断断续续传进耳朵。
我没再解释。站起身时膝盖有点发僵,可能是坐太久。我拎起帆布包往侧门走,想赶紧离开这个铺着地毯、安静得吓人的地方。
刚走到休息区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等一下。”
是程昭的声音。
我没回头,但他走到了我旁边。他今天穿浅灰色高领毛衣,外面套着藏青色风衣,和早上在直播间视频里看到的一样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但没打开,只是站在那儿,忽然伸手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。
“我可以讲两句吗?”他问。
主持人愣了一下,点头。
程昭转向全场,语气平稳:“我不是媒体,也不是评委。我是许念直播间的观众,看了她整整三个月的内容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跟踪过她翻过的每一个垃圾桶,知道具体位置和时间。最冷那天,凌晨两点,她在废弃快递站蹲了四十分钟,只为拆下一组完好的滑轮,说要改造成儿童推车零件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“她说‘垃圾是我的宝藏’,我不是因为她红才信她,是因为我看见她在泥地里擦干净一只破包,笑着说‘它还能活’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这样的人,不需要被怀疑,需要被尊重。”
他说完,把话筒还给主持人,转身站到我身边,手轻轻搭在我肩上。
我没说话,只觉得肩膀那块突然暖了点。
掌声是从前排开始的,先是零星几下,然后越聚越多,最后整个休息区都响了起来。有个戴眼镜的女人举起手机录像,镜头正对着我们俩。
我低头笑了笑,又摸了摸耳钉。
程昭偏头问我:“你还好吗?”
我点点头:“就是有点饿。”
他嗯了一声:“要不要我送你回去?”
“不用。”我摇头,“我想走走。”
他没坚持,只是陪着我往门口走。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,刺得人眯眼。走到台阶前,我停下:“你就送到这儿吧。”
他站着没动,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点。
“我得回去看订单,还有堆废料要理。”我说完,转身走下台阶。
路面热烘烘的,晒了一上午。我挎着包走在人行道上,影子缩在脚边。手机又震了一下,我没掏出来看。风吹进背带裤的肩带里,有点痒。
走过街角那个分类垃圾桶时,我脚步慢了半拍。桶边的标识牌又被风吹歪了,一半插在土里。我走过去,蹲下身把它扶正,又用脚踩了踩旁边的石块固定。
动作很熟,像每天早起刷牙。
远处好像有人按了快门,但我没抬头。
走了十分钟,拐进小区巷子。楼道口坐着个收废品的大爷,正整理一捆纸箱。我停下来,从包里掏出一个空矿泉水瓶,拧掉盖子,压扁了放进他的三轮车里。
“分类做得挺细啊。”他说。
“习惯了。”我笑笑,“瓶子归瓶子,盖子归盖子。”
他点点头:“听说你昨儿店里的单子爆了?”
“嗯,大家挺支持。”
“那你以后是不是就不捡了?”
我摇摇头,短发跟着甩了一下:“怎么可能。我靠这个吃饭,也靠这个活着。”
说完这话,我抬腿上了楼。
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我没管它,推门进屋,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。窗外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桌角那本写满脚本的笔记本上。
我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后台消息提示未读数破千,但我先点开了文档。光标在空白页闪烁,我打了几个字:
“家人们,今天我们不挖宝。”
然后删掉,重新打:
“今天我想说说,为什么我还在翻垃圾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