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的台灯终于熄了，冷三明治也咽完了。我靠在椅背上打了个盹，再睁眼时天已经亮得刺眼。手机屏幕亮着，弹出一条新消息：“许念小姐，环保发展论坛主办方确认您为今日主讲嘉宾，请于上午九点前抵达城市会议中心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，手指无意识地摸到左耳的星星耳钉，冰凉的一小块银贴着皮肤。昨天还在跟数据打仗，今天就要站上论坛讲台？我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牛仔背带裤洗得发白，袖口还沾着昨晚打包时蹭到的墨水印。
没时间换衣服了。我抓起桌上的帆布包，把笔记本、充电宝、半瓶矿泉水一股脑塞进去，顺手把那张写着“1999green”的便签纸也折了两下塞进夹层。出门前最后看了眼镜子，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草垛，但我没去理它。
城市会议中心离我家不远，步行二十分钟。路上人来人往，有人拎着咖啡快步走，有人戴着耳机低头刷手机。我没戴口罩，也没刻意躲镜头，可还是有几个人停下来看我，其中一个小姑娘举着手机悄悄拍，我冲她笑了笑，她反而红着脸跑开了。
到了会场侧门，工作人员核对名单后带我往后台走。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，安静得能听见鞋底摩擦的声音。休息室里坐着几位演讲嘉宾，穿西装的、套裙装的，个个正襟危坐。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，背靠着墙，把手伸进帆布包里，指尖碰到那枚星星徽章——是昨晚最后一个订单附赠的，我没舍得拆下来。
“各位家人们……”我小声嘀咕了一句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。这是紧张时的老毛病了，一开口就想喊直播间的称呼。我捏了捏衣角，深呼吸两次，感觉心跳慢慢稳了下来。
九点整，主持人报了我的名字。
“接下来这位嘉宾，可能和我们以往邀请的都不太一样。她不是教授，也不是企业高管，但她用最真实的方式，让环保走进了千万人的日常生活。欢迎‘城市寻宝’主播——许念。”
掌声响起的时候，我站在幕布后头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帆布包。走上台时灯光有点晃眼，台下黑压压一片，几百双眼睛看着我。我没看提词器，也没翻稿子，只是把包放在讲台上，拉开拉链，掏出一块拼接布料。
“这块布，来自服装厂的边角料。”我举起它，对着灯光，“这根拉链，是从报废登山帐篷上拆下来的。它们本来会被烧掉，或者埋进土里十年不化。但现在，它们成了背包的一部分。”
底下有人点头，有人拿出手机拍照。我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有人说我靠捡垃圾赚钱是博眼球。说实话，最开始真是为了钱。弟弟生病那阵，我连五块钱的盒饭都要掰成两顿吃。我在废弃快递站翻出一双没拆封的球鞋，卖了八百块，那天晚上我哭了。”
台下安静下来。
“但我后来发现，这些被人扔掉的东西，其实还能活一次。一个坏了拉链的包，换个配件就能背；一堆碎布头，缝起来就是新设计。我不只是在省钱，我是在给它们第二次机会。”
我说到这儿，声音有点哑。不是因为激动，是昨晚睡得太少，嗓子干得发紧。我喝了口水，接着讲：“现在我的网店恢复了，订单涨了很多。但我想做的不只是卖包。从昨天起，每卖出一只，我们就捐一块钱进环保基金。不多，但够种一棵树，或者清理十米河岸垃圾。”
我打开手机，调出那个追踪页面：“你们下单后，输入订单号就能看到‘你的这一块钱去了哪儿’。透明，才是信任的基础。”
说完这句，台下忽然响起了掌声。不是礼貌性的零星几下，而是从某个角落炸开，迅速蔓延到全场。我站在台上，看着那一片起伏的人头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，但没让它表现出来，只是低头笑了笑，又摸了摸耳钉。
主持人上来接过话筒，问观众有没有问题。第一排一位戴眼镜的女士举手：“你提到弟弟，他现在还好吗？”
“他已经康复了。”我答，“现在是我团队第一个志愿者，天天催我别熬夜。”
笑声响起，气氛松了下来。又有记者问：“你觉得网红做环保，会不会只是一阵风？”
“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。”我老实说，“但我知道，只要还有人在乱扔东西，我就不会停下来。风总会停，但地上的垃圾不会自己消失。”
这句话说完，掌声比刚才更响了。
论坛结束后，我刚走下台，就被一群记者围住。话筒递到面前，问题一个接一个：“下一步有什么计划？”“会不会成立自己的环保品牌？”“有没有考虑出书？”
我一边往后退，一边摆手：“今天真不是来宣传自己的。我只是想让大家看看，那些被忽略的东西，其实也有价值。”
有个女记者追问：“你觉得你成功了吗？”
我愣了一下，摇头：“谈不上成功。我只是坚持了一件该做的事。而且——”我指了指台下的观众席，“是你们愿意听，这件事才有了回音。”
她说要拍张照，我点点头，站到背景板前。刚摆好姿势，我又转身走开：“等一下。”
我快步走到刚才演讲的讲台边，把那只帆布包拿回来挎上肩。
“这个必须带上，它是主角。”
拍照完，主办方安排车送我回去。我婉拒了。
“我想走走。”
“外头热。”
“没事，我习惯了。”
走出会议中心大门，阳光晒在脸上，有点刺。我沿着人行道慢慢走，路过街角一个分类垃圾桶时，脚步顿了顿。桶边的标识牌被风吹歪了，一半插在泥土里。我走过去，蹲下身把它扶正，又用脚踩了踩旁边的石块固定。
这个动作很自然，就像每天早起刷牙一样。
可远处有个举着相机的记者按下了快门。
手机一直在震。粉丝群消息、媒体采访邀约、合作方私信，一条接一条跳出来。我都没回，只是把手机塞进包里，抬头看了眼天空。云层薄，阳光直往下砸，照得地面发白。
走了十分钟，我拐进小区巷子。楼道口坐着个收废品的大爷，正整理一捆纸箱。我停下来，从包里掏出一个空矿泉水瓶，拧掉盖子，压扁了放进他的三轮车里。
“分类做得挺细啊。”他说。
“习惯了。”我笑笑，“瓶子归瓶子，盖子归盖子。”
他点点头：“听说你昨儿店里的单子爆了？”
“嗯，大家挺支持。”
“那你以后是不是就不捡了？”
我摇摇头，短发跟着甩了一下：“怎么可能。我靠这个吃饭，也靠这个活着。”
说完这话，我抬腿上了楼。钥匙插进锁孔时，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我没管它，推门进屋，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。窗外阳光斜照进来，落在桌角那本写满脚本的笔记本上。
我坐下来，打开电脑。后台消息提示未读数破千，但我先点开了文档。光标在空白页闪烁，我打了几个字：
“家人们，今天我们不挖宝。”
然后删掉，重新打：
“今天我想说说，为什么我还在翻垃圾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