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怀川手中拿着一张薄油纸,上面只写有山道碉堡,机场防区的数字代号。
墨迹非常淡,一不小心就会和纸纹融为一体。
趴在桌子上抄写情报,背部紧紧的贴在桌子上面。
一半的窗户打开,故意露给院外的三个特高暗哨,让他们能够清楚的看到自己伏案写作的过程。
街道上刚贴完早晨的搜捕告示,油墨的气味还没有完全消散。
一伙宪兵带着三八步枪,粗鲁的把沿街百姓的门踹开,枪头撞到木门上发出的声音不断的在街道上回荡。
良民证!全部拿出来!
私自储存炸药,雷管的话,就只有死路一条!
刺耳的怒吼穿过了院墙,百姓们被吓得不知所措,慌忙低头翻找证件。
宪兵收缴的柴刀,锄头堆在路边,动作慢了一点就会被推搡或扇耳光。
陆怀川低下头一步步的走在墙边。
一路上遇到的搜查岗,布控点他都会记在心里,他绕过特高课正门,从杂货铺后面的巷子走了过去。
在布帘之后的陈国栋,从窗户的缝隙中观察尾随陆怀川的三个暗哨,见他独自一人过来,便轻轻敲打水缸两下发出静默暗号,命令全线停止一切信息交流。
陆怀川站在门框外面。
手指轻轻敲了三下木框,无声的回应暗号已经收到。
他没有进店,直接到了联队营房。
营房里打杂的士兵,已经被副官全部赶走了,桌上放着一份东京加急密件。
副官小声报告说,田中昨晚私自寄出一份密信,举报大岛贪污军备,收编伪军。
东京特派的官员今天来城中调查,到晚上之前,两个人一定会当众互相揭短,城里主要力量被两个衙门控制着,外边十二道山道上的碉堡,防守漏洞很大。
陆怀川把拓印好的铁道官印油纸铺平,把一叠兵力调令整整齐齐的摆放好。
调令写明每座碉堡抽调三分之一兵力回城检查,只需要盖上联队公章就可以立刻生效,田中无权驳回。
但是全城正在严查爆炸物,原来的爆破方案只能临时更改。
他拿出一张纸条,上面有昨天在采石场记的配比,碎石掺杂着干柴,废铁屑,遇到火就能轰塌堡墙,正好可以避开日军的炸药排查。
副官将调令锁在黄铜匣子里。
提醒道,现在的铁道全线开箱严查,进山的粮油货车全部被翻检了一遍,山道关卡也密不透风,根本没法夹带物资。
陆怀川将油纸收好之后就走出营房。
三个暗哨立刻跟着他,寸步不离。
他不马上返回文书房,专挑有岔路的地方绕道而行,在经过特高课外墙时故意放慢速度。
屋里田中暴怒的骂声清晰传出:“废物!把整个城都翻遍了也找不到半点炸药!”
院子里面宪兵全部低下头去挨训。
田中当即把队伍分成两路,一路继续入户搜捕,另一路则把山道,铁道所有出入口都封锁起来,完全断绝了山里的物资通道。
陆怀怀听完所有部署,神色没有变化,转身就向着中村医务室走去。
房门半开着。
屋里躺着好些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无辜百姓,四肢青紫。
中村蹲在一边磨药,见到他进门,抬手示意众人安静。
“特高课今天早晨清了两次药柜,硫磺,硝石都被收缴了,配药进山的路子,也彻底断了。”
陆怀川递上一张记满采石点位的薄纸,告知中村从今后所有的情报,都用药材市场价格数字来做暗码,不能再出现任何与易燃,易爆有关的文字,杜绝所有破绽。
中村将油纸折好放到了药匣的夹层里,低声警告,田中已经下了死命令,只要有半点山中游击队的痕迹,全都带去磨坊地窖,严刑逼供。
陆怀川没再多待,缓步走出了医务室。
后面暗哨仍然跟在后面,他在走的时候把两种纹路的鞋垫交替着踩,随手撒下两种烟灰,故意的打乱地面上的足迹,把整个行走的轨迹都抹去,防止鬼子之后勘验溯源。
城郊岔口处,一群伪军聚集在一起休息,身上到处都是新旧混杂的鞭痕,嘴里不停的抱怨着。军饷被克扣了,每天无缘无故的挨骂挨打,没人愿替鬼子卖命。
见他穿着联队巡查服,众人慌忙起身行礼。
陆怀川随口问起秋季扫荡出现的军备缺口时,伪军小队长一肚子怨气全都倒了出来。
磨坊里储存的弹药,机场的储备燃油都被日军封存,如今连基本训练的弹药都配不齐。
陆怀川默默的把每个人的样貌,值守点位都记在心里,并且小声叮嘱: “以后遇上游击队伏击的时候,就地躲起来,不要上去送死。”
一众伪军连忙点头答应。
远处的卡车轰鸣声渐渐靠近,东京特派车队列队入城,一路开到特高课与联队衙署,陆怀川利用车流来遮掩自己,避开主要道路,回到文书房。
老文书正抄写库房账册,抬起头。
说道:“田中,大岛互相检举,特派官员入城对账,城内全数兵力被抽调,山道机场守备空虚,正是绝佳的机会。”
陆怀川走到档案架前。
手指轻轻的翻动着机场军备卷宗,避开所有落款的地方,默默的记下轰炸机轮换班次以及地下细菌密室的空置档期。确认无误后就把卷宗放回原处并锁好。
老文书在一旁轻轻提点,磨坊账本上墨迹残缺的地方,只会被当作记账时出现的疏忽,绝不会有人去深究。
陆怀川微微点头,走到院子外面的铁管旁边,错落的敲打管壁,敲出一串摩斯密讯,全过程没有用纸也没有用墨,不留任何痕迹。
密讯内容简明扼要:特派三日内入城对账,田中大岛内斗牵制主力,弃制式炸药,改用碎石土法爆破;后续联络废弃字条,改用缸体,账本数字暗码。
身后的暗哨只当他不过是驻足休息,完全没有半点疑心。
传讯完毕,他移步特高院墙外。
屋内两个人激烈的争吵声听得很真切。
田中斥责大岛私扣航空燃油,私蓄伪军,耽误扫荡大局,大岛当场甩出田中扣弹药,封磨坊的调令强硬对峙。
特派官员居中调停,下令分库房逐一核查。
城内兵力再度被拆分抽调,外围防线漏洞彻底暴露。
陆怀川听完争执就直接去了磨坊。
地窖外面有两重岗哨把守,院子里面堆满了宪兵几天来收缴的爆炸物品。
守门的伪军看到他穿的是巡查服,就直接放行了。
他只翻看外部登记账册。
精准的确认了,地窖深处细菌原液的封存位置。
值守的伪军低声诉苦,田中现在对账极尽苛刻,稍微有偏差就是一顿鞭刑。
陆怀川简单的安抚了几句。
叮嘱他们扫荡的时候,要早点找隐蔽的地方躲起来,说完就转身回城了。
回城的路上,他撞见宪兵反绑着大批百姓在街上驱赶,哭喊哀求声不绝于耳。
百姓被扣上私通游击,私藏物资的罪名,被肆意的欺凌。
陆怀川贴着墙根避开。
默默的把所有百姓,关押的地点都记下来,准备到了晚上再传讯,连夜派人把被困的民众转移走。
回到联队营房。
副官递来了一整套驻防调令,十二座碉堡的兵力分三天分批回城核验,每个地方只留一半人手驻守。
陆怀川将油纸铺开。
精准的复刻出联队公章的纹路,从此可以自己草拟调令,灵活的调度各地守备兵力。
副官递来了一则密报,田中截获了匿名的检举字条,现在档案库房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。
陆怀川早就想好了对策。
以后离间的密信不再摆在外面,全部偷偷的塞到田中,大岛私人的案卷夹缝中,几天之后被文书无意中翻出来,根本查不出源头。
他在白天的时候全程负责外勤巡查,手里拿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,任何嫌疑都沾不到他身上。
暮色彻底笼罩了城池,街道上火把通明,整晚都有宪兵入户搜查的呵斥声。
陆怀川独自一人来到城郊的空坡。
借着夜色更换鞋垫,抛撒烟灰,把一天走动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彻底清理干净。
处理完后,他再次敲击水管。
送出第二波密讯:日军高层互相掣肘,机场山道防守大面积空缺,碎石爆破方案稳妥可行,多处哨卡伪军可暗中配合,城内被困百姓点位已全部摸清。
传讯结束。
他慢慢的走回文书房,把门关上,把墙外面的各种纷乱喧嚣都隔绝在外。
整个城池看着防守森严,固若金汤,实际上日军高层权斗内耗,整条防线早已千疮百孔,遍地都是破绽。
他安然的在案前坐下,拿了一张空的调令纸来。
整座城池的破局棋局,清楚的展现在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