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:前尘旧事
“大师,晚辈心中有一事不解,还望大师赐教。”
慧明禅师闻言,神色微微一滞,片刻之后缓缓直起身躯,面对墨子归与楚风,双手合十,低诵一声佛号:“阿弥陀佛。”
“昨夜天剑山庄一役,暗中出手带走幽影卫头领陈定邦之人,确是贫僧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落下,大殿之内骤然一静。
墨子归与楚风二人皆是面露惊愕,瞠目结舌,满心的猜疑终究得到证实,二人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。他们虽早有猜测,可慧明禅师这般坦荡承认,依旧出乎所有人意料。
震惊过后,墨子归率先回过神,语气满是疑惑,开口问道:“大师,这究竟是为何?您德高望重,一向不问江湖朝堂纷争,为何要暗中劫走这前朝逆贼的头领?”
慧明禅师轻叹一声,目光悠远,似是回到了数十年前的烽火岁月,缓缓开口道:
“墨盟主,楚庄主,诸位一直不知贫僧过往身世,今日事情已然败露,贫僧便将这一生经历娓娓道来,也好解开二位心中所有疑惑。”
四十年前,太祖皇帝陈桥兵变,黄袍加身,取代后周江山,建立大宋天下。后周旧臣心中不服,昭义军节度使李筠、淮南节度使李重进,皆是后周肱骨大将,不满太祖篡夺社稷,先后举兵起事,率领部众与朝廷大军交战。太祖皇帝御驾亲征,大军压境,历经数次苦战,终将二人叛乱平定。李筠、李重进兵败之后,相继身死。
彼时贫僧年方二十,俗名王安国,乃是李重进麾下一员偏将,一直追随将军左右。李重进兵败身亡之后,我不愿归降朝廷,收拢残余士卒,隐匿于山野之间,暗中积蓄力量,继续与朝廷周旋,这般隐秘对抗的日子,足足过了十年之久。
距今三十年前,一次与朝廷官兵的交锋之中,贫僧身受重创,经脉尽断,命悬一线。危急关头,幸得南宫世家南宫啸老爷子出手相救。老爷子不计前朝身份之嫌,将我接入南宫世家悉心医治,耗时良久,方才将我从鬼门关拉回。
经此生死大劫,我早已看淡纷争、厌弃杀伐,决意不再卷入乱世纠葛。南宫啸老爷子慈悲心善,为我引荐深山古寺,我就此剃度出家,赐法号慧明,青灯古佛,一隐便是三十年。若非数年前南宫啸老爷子再三恳切相邀,请我出山稳镇江湖公道,我本该终老古刹,不问凡尘。
一番沧桑过往缓缓道尽,殿内寂静无声,墨子归、楚风、南宫瑶三人静静聆听,心绪震荡难言。
慧明禅师语声再起,带着几分无奈与怅然。
“本该一世清修,奈何尘缘未了。”
“半年前,我应墨盟主之邀上山,共议刺王杀驾逆案。议事结束,我行至盟主山下密林,突遭一人拦路截停。那人不称禅师,不呼法号,径直喊出我尘封三十年的俗名——王安国将军。”
“我本欲置之不理,佯装不识,拂袖离去。可他随后报出陈定邦之名,言是旧友相邀。”
“这陈定邦,便是昨夜我从剑阵之中劫走的幽影卫统领。四十年前,他与我同属李重进将军帐下,同为偏将,并肩浴血、生死与共,情同手足、胜似骨肉兄弟。凭着这一段死生袍泽之情,我终究无法狠心拒见。”
“相见之后,二人细数当年军旅旧事,唏嘘故人零落、江山更迭。我本以为只是旧友重逢,叙旧释怀便可别离。可闲谈过后,陈定邦神色陡然郑重,恳切邀我重归旧部、再度入局。”
“我至此方才知晓,当年李筠、李重进兵败之后,残存旧部并未消散,而是世代蛰伏、暗中聚合,成立秘盟,号为复盟。”
“复盟现任盟主萧承远,本名柴承远,乃是后周皇室旁支。大宋立国后,柴氏嫡系凋零,他为避朝廷追责、隐匿行迹,改柴为萧,潜伏民间数十年。”
“我年少之时曾与此人有过交集,深知其人心性偏执、眼界狭隘,执念过深、心术不正,绝非心怀苍生之人。他所谓的复国大业,不过是一己私念、权欲执念。”
“这半年以来,陈定邦屡次寻我,再三劝说我入局相助复盟,尽皆被我婉言回绝。我不止一次以家国大义、江湖正道劝说陈定邦,劝他早日抽身、放下执念,莫要被人利用、空造杀业。奈何他执念根深、难以醒悟,数次交谈皆不欢而散。”
“昨夜我出手掳走陈定邦,非是包庇逆党、心怀异心,实则是念及当年袍泽手足之情,不愿见他一生忠勇,最终沦为萧承远的棋子,白白葬送性命。”
话音落尽,慧明禅师垂眸合十,再无言语。
大殿之内死寂良久,墨子归与楚风久久未能从这惊天隐秘中回过神来,心绪翻涌,震撼不已。
片刻后,楚风率先回神,低声谨慎提醒墨子归:“墨盟主,此事牵连甚大,关乎禅师半生清名、江湖名望。依在下之见,此事内情复杂、缘由特殊,最好暂且不要让陆大人知晓,以免滋生误会、徒生波澜。”
楚风话音刚落,殿后屏风处忽然传出一道沉稳朗润的笑声。
“楚庄主,此事倒大可不必。”
众人闻声转头,只见陆惊寒缓步从屏风后转出,身姿端正、气度坦荡,神色无半分戒备、无半分苛责。
陆惊寒徐徐上前,目光落在慧明禅师身上,坦诚开口:
“大师心怀苍生、坦坦荡荡,旧事不藏、过功不掩,所作所为皆是人情大义、光明磊落,并无半分徇私通敌、祸乱江湖之举。这般胸襟格局,令人敬佩,何须遮掩、何必隐藏?”
“我方才立于屏后,全程听闻,心中唯有敬重,毫无疑虑。”
一番话落落大方,坦荡无私,瞬间打消殿内所有凝滞与顾虑,更将陆惊寒公私分明、通透豁达、不信流言、唯重本心的立身格局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墨子归心中释然,当即拱手:“陆大人胸襟,令人叹服。”
陆惊寒微微颔首,正色肃言道:
“事已明晰,案情终于破局。墨盟主,你即刻修书,将天剑山庄昨夜遇袭始末、三十幽影卫全数覆灭、十二剑侍大阵神威尽显,以及今日大师吐露的复盟秘辛、萧承远真实身份,尽数整理成册、详细录写。”
“我即刻携文书返京,面见八贤王,再禀圣上。半年悬案终于有迹可查、有犯可追,也好替八贤王消解圣怒、解开困局,给朝堂、给天下一个交代。”
墨子归不敢耽搁,即刻传令笔墨,命人速速誊写整理全部案情始末、隐秘情报。
文书很快整理完备,送至陆惊寒手中。
陆惊寒收妥卷宗,转身便欲启程返京。
此时墨子归连忙上前一步,躬身请示,神色郑重:
“陆大人,所有内情您已然尽知。以在下拙见,萧承远蛰伏数十年、暗中蓄势,执念复国、蛊惑旧部,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强剿平定。”
“我愿亲自出面,寻得萧承远踪迹,独身赴会。我当以家国正道、天下大义晓谕于他,耐心劝解、坦诚说理,争取令他幡然醒悟、放下执念、不动干戈、自行回头。”
“若他听得良言、弃乱归正,便是江湖之幸、苍生之福。”
“倘若他依旧执迷不悟、顽抗到底,届时我中原武林与朝廷再兴讨伐、出兵清剿,方才师出有名、毫无缺憾,也算尽数了结大师一生袍泽旧情、人间牵绊。”
陆惊寒驻足回身,略微沉吟,随即缓缓开口,气度通透从容:
“墨盟主,我虽身在朝堂为官,恪守王法纲纪,却也深知江湖道义、武林规矩。”
“此事根在江湖、源在旧情,并非朝堂刑案。江湖事,江湖了。”
“你既有此心、有此格局,便无需再层层上报、拘束官令,此事你自行拿捏分寸、自主决断即可。”
此言一出,满堂心疑尽数消散。
墨子归心中大暖,深深躬身一礼,语气满是真诚敬佩:
“陆大人身居朝堂高位,却不困于官僚桎梏,深谙江湖情理、通透世事人心,胸襟开阔、格局非凡,墨某佩服至极!”
陆惊寒微微摇头,不做多言,只淡淡一笑,转身拂袖而去。身影出殿,步步下山,快马加鞭奔赴汴京,入王府、面八贤王,为这沉寂半年的逆乱悬案,递交最关键的破局卷宗。
陆惊寒走远之后,大殿之内重归平静。
慧明禅师双手合十,轻诵佛号,对着墨子归与楚风深深颔首:“阿弥陀佛。墨盟主深明大义,楚庄主处处周全,二位事事都在为老僧考量,老僧心中感激不尽。”
墨子归与楚风连忙拱手回礼。
墨子归神色郑重,开口吩咐:“大师,这几日还请您设法联络陈定邦,代为转达我的心意。我墨子归,想要亲自会见萧承远,有几句肺腑之言,想与他当面述说。”
慧明禅师微微颔首,应下此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