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婉宁拿到那本话本,说是偶然,其实也不算。
这几日,她安插在各宫的眼线一直在跟她汇报一件事 —— 宫里有本话本在偷偷传,不是印的,手抄的,字歪歪扭扭,还是左手写的。内容讲一个叫钮祜禄・昭华的才人,在后宫里步步为营,接连站稳脚跟。
起初她没在意。宫里的话本多了去了,宫女太监私底下传的那些才子佳人、狐仙鬼怪,哪个不是拿来打发时间的?但这本不太一样。眼线说,话本里的贵妃被揭发行止不端,德妃因为账目不清被贬入冷宫,贤妃暗中使坏反受其累,连皇后都从后位上被拉了下来。尤其那个庶妹 —— 成天装可怜,背地里搬弄是非,最后被主角顺势戳破真面目,落了个孤苦收场。
楚婉宁听到 “庶妹” 两个字的时候,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。她让眼线一定得弄一本回来。
话本到手是三天后的傍晚。眼线从浣衣局一个洗衣宫女那儿顺来的 —— 那宫女是御膳房小五子的老乡,小五子又是翠果的线人之一。这条线七拐八拐绕了十八个弯,但到底还是让楚婉宁拽住了线头。
话本装订得挺糙,封皮用的是旧年剩下的洒金笺,翻过来还能看见背面印的 “大曜御制” 水印。里头的字确实歪歪扭扭,左手写的,墨色深浅不一,一看就不是一次抄完的。扉页上写着一行字:此书献给我的朋友们。字比正文端正些,但也是左手。
楚婉宁翻开第一章。才读了半页,手指就开始抖。不是气的 —— 是怕。
贵妃苏氏,话本里叫苏贵妃。德妃,话本里就叫德妃。贤妃,话本里就叫贤妃。封号都没改。那个叫钮祜禄・昭华的主角,入宫头一天被贵妃掌掴折辱,第三天被德妃罚跪立规矩,第七天被贤妃在膳食上暗中刁难。而后她便不再隐忍,掌掴她的贵妃被她当众揭发行止有违宫规;罚她跪的德妃被她拿错漏百出的账册揭出贪墨宫份,最终按规制贬入冷宫;刁难她的贤妃 —— 她索性将对方递来的茶水原样奉回,当着皇上的面淡声道 “娘娘的茶凉了,臣妾替您换一杯”。
楚婉宁的指尖在 “替您换一杯” 这几个字上停住了。这语气太熟了。上回周嬷嬷被火盆吓得狼狈不堪的时候,楚昭华用的就是这种温温和和、人畜无害、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语气 ——“鬼已经送回去了,让贵妃娘娘注意一下别让鬼到处乱跑”。她深吸一口气,接着往后翻。
庶妹出场了。庶妹叫宁婉,跟她名字就差个前后。宁婉成天装可怜,背地里搬弄是非,在太后跟前暗示主角不学无术,在皇后跟前暗示主角勾结外臣 ——
楚婉宁猛地合上话本,胸口剧烈起伏。勾结外臣。这四个字是她前几天在秋猎庆功宴上亲口跟皇后说的。皇后当时怎么回她的?“你觉得昭华啃羊腿那样像在勾结外臣吗?” 这话才过去几天,怎么就写进话本里了?
她翻开第三章,接着看。宁婉的结局是被主角顺势而为,一步步暴露本性 —— 主角故意帮她升位分,帮她争宠,帮她在贵妃跟前邀功。贵妃渐渐看清她首鼠两端的性子开始猜忌,德妃也慢慢疏远她,最后连她安插在各宫的人手都被一一查实、依规处置。她被彻底孤立在冷宫边上一座小院里,每天只能对着镜子练微笑。最后一幕是她坐在镜子前头,嘴角弯到恰到好处的弧度,但镜子里那个人已经不会哭了。
楚婉宁啪地把话本拍在桌上。她发现自己嘴角还维持着那个标准的才女式微笑 —— 从翻开话本到现在,她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。不是不生气,是习惯了。习惯了不管什么场合都保持端庄得体的微笑,习惯了就算心里怕得要死气得要命也要把嘴角弯到最标准的弧度。现在这个习惯变成了一个笑话 —— 跟话本里那个宁婉一模一样的笑话。
她当晚就把话本送去了御书房。不是让宫女送,是自己去的。
穿了身月白色绣兰草的宫装,发间就簪了支素银簪,脸上的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整个人看着清清淡淡的,带着点脆弱。她跪在御案前,双手捧着那本装订粗糙的话本,声音压得轻轻的,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不敢信、但为了皇家体面不得不说的事。
皇帝刚批完最后一摞折子,朱笔还攥在手里。他看着跪在跟前的二女儿,目光在那本洒金笺封皮的话本上停了一下,然后放下笔,往龙椅上一靠,语气平平的,跟处理一件见惯了的朝堂纠纷似的:“什么事?”
楚婉宁把话本往前递了递,声音微微发颤,但条理还算清楚 —— 先说在宫人中间发现了这本手抄话本,一开始以为是寻常消遣,翻了才知道内容非常不妥。主角钮祜禄・昭华的 “昭华” 二字跟姐姐的名讳一模一样,书里头的贵妃、德妃、贤妃、皇后还有庶妹,全都跟后宫的人一一对得上。每个人的下场都特别不堪。说到 “庶妹” 两个字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,接着说书里庶妹的名字叫 “宁婉”,跟自己名字就差个颠倒。姐姐写这话本,分明是在含沙射影。她抬起头,眼眶微红,眼神里带着压着的委屈,末了还替姐姐求了句情,说也许只是写着玩的,也许姐姐就是想消遣消遣。
皇帝从她手里接过话本,翻了几页。第一页,钮祜禄・昭华入宫。第二页,贵妃掌掴折辱。第三页,贵妃被揭发行止不端。他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,看不出是在审证据还是在追更。楚婉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琢磨着父皇会是什么反应 —— 会不会震怒?会不会觉得嫡长公主写这种东西有辱国体?会不会当场下旨彻查?
皇帝看到第二章,忽然哼了一声,然后翻回去看了眼扉页,目光在 “此书献给我的朋友们” 那句话上停了一下。他放下话本,抬头看着楚婉宁,问了一句她完全没料到的话:“这话本,你看完了?”
楚婉宁愣了一下,小心着回:“儿臣…… 儿臣看了大半。实在不忍卒读。”
“那朕告诉你后面写了什么。” 皇帝把话本翻到第三章末尾,用手指点着那段老兵喝热汤的段落 —— 钮祜禄・昭华端汤去犒赏守夜侍卫,有个老兵接过碗的时候手指头直发抖。他想起十七年前在北境的风雪里,也有人跟他说过这两个字。念完他把话本合上了。
“你说她在含沙射影。她写北境军的事,也是含沙射影?北境军的粮饷是沈重山在秋猎上当众提的,朕在朝会上批的,户部三天前拨下去的。她把这个写进话本里,是在影射谁?影射朕?”
楚婉宁一下噎住了,赶紧说儿臣不是这个意思。她发现自己犯了个错 —— 刚才只翻了前两章,没看第三章。她不知道后头还写了北境军的事。要是看了,她不会冒冒失失来告这个状。
“你说她写庶妹宁婉是在影射你。” 皇帝的手指在话本封皮上轻轻敲着,“宁婉做了什么事?在太后跟前暗示主角不学无术 —— 你做过没有?在皇后跟前暗示主角勾结外臣 —— 你做过没有?吩咐下人在永巷寻衅刁难主角 —— 这件事内务府的供认笔录还在朕案头搁着。要不要朕调出来给你看看?”
楚婉宁的脸一点一点白了。她跪在御案前,嘴唇张了张,想说点什么找补,但发现自己所有的退路都给堵死了。内务府的笔录 —— 苟小福供认的那份 —— 就在父皇案头。她以为那件事早过去了,没想到父皇不光知道,还记着。
皇帝把话本搁在御案上,语气淡得跟说一件芝麻大的事似的:“这本书她送了朕一本。不是手抄的,拓印的。扉页上写了八个字 —— 纯属虚构,请勿对号入座。她连解释都懒得解释,直接把台阶摆你脚底下了。你呢?你对号入座了。”
楚婉宁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。她跪在那儿,眼眶里那点微红还在,但已经不是委屈的红了。话本在宫里悄悄传,她以为抓到了一个能彻底扳倒楚昭华的机会,但她漏掉了最要命的一样东西 —— 她在话本里找自己,找到之后气急败坏地来告状。而楚昭华早就把一本写着 “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” 的拓印本搁在了皇帝案头,把自己的罪名摘得干干净净。字是左手写的,笔画歪歪扭扭,每一个笔画都在说同一件事:我就是写个话本,是你自己心虚。
“起来。” 皇帝往龙椅上一靠,“你要是真想胜过你姐姐,下回换个招。别拿话本告状。朕不审小说。立身端正,远比暗中算计有用。” 说完摆了摆手,重新拿起朱笔,接着批那本没批完的折子,好像这事已经从他脑子里彻底翻篇了。
楚婉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是僵的。行完礼退出御书房,走到宫道上,夜风一吹,才发现后背全是冷汗。
话本还在御案上搁着,就放在那摞没批完的奏折旁边,洒金笺的封皮在灯下反着光。那上头还有一句话她没看见 —— 扉页背面写着:钮祜禄・昭华没有原型。如果有,那就是每一个不想忍的人。她没看见这句话,但皇帝看见了。他没说出来,只是批折子的时候多瞟了一眼那句 “此书献给我的朋友们”,然后摇了摇头,笑了一声,接着批折子。
当天晚上,翠果把楚婉宁去御书房告状的消息带回了昭华宫。她是从御前伺候茶水的小太监那儿听来的,学楚婉宁的语气学得活灵活现,连 “姐姐写这话本分明是在含沙射影” 都学出来了。
楚昭华正给新种的冬萝卜盖草帘,听完手里活儿没停,问了句:“父皇怎么说?”
翠果翻了翻小本子:“皇上原话 ——‘朕不审小说’。还说立身正远比算计有用,然后就叫二公主起来了。二公主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。”
楚昭华把草帘在萝卜畦边上压好,直起腰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点点头:“父皇圣明。”
翠果在小本子上又加了一行:二公主告状失败。皇上金句:朕不审小说。公主金句:纯属虚构,请勿对号入座。备注:二公主对号入座了,所以气急败坏。写完合上本子,去给公主沏茶。
夜渐渐深了。楚昭华坐在石桌旁边,面前搁着一杯热茶,还有那本话本最新一章 —— 第四章的手稿刚写完,墨迹还没干透。她翻到这章的结尾,钮祜禄・昭华站在冷宫门口,对那个已经什么都没剩下的庶妹说了最后一句话:你做的一切,我都可以不计较。但你安排人寻衅刁难我的时候,那个人跪在地上求饶,你却没有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。从那一刻起,你所有的姐妹情深,都只是台词。
她把这句话读了一遍,觉得还行,然后合上手稿。今晚还得写第五章,待应对的人和事还有一桩没出场。不急,慢慢来。菜要一茬一茬种,事要一件一件理。话本也得一章一章写。反正地还宽,纸也够。韭菜割了又长,墨干了再研。明天太阳升起来,接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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