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梁山足校(3)
书名:水浒足球 作者:不思 本章字数:8548字 发布时间:2026-07-19

 5

元旦后第三天,晁盖、徐宁等第二批济宁孩子也到了,梁山足校正式开了学。

没有开学典礼,没有横幅,没有领导讲话。施奈安站在那栋改好的宿舍楼前面,看着75个孩子站在球场上,一个一个点名。点完名,罗冠中和施恩从仓库里抱出几箱新球,码在场地边上,码得整整齐齐,一排10个,排了8排。他说:“球一人一个,自己认,丢了不补。”

孩子们去领球。石秀拿了一个,放在脚底踩了一下,掂了掂,然后抱在怀里。张顺拿了一个,用手指弹了弹球面,又放下去。戴宗接过来,颠了一脚,球弹高了,他追上去接住,没再试。

宋江领了球,没有踩,没有颠,只是把球夹在胳膊底下,等所有人都领完了,才默默走到场边,用脚尖把球挑起来,轻轻停住,看了一会儿。

施奈安站在场上,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说了一句话:“从今天起,你们的脚腕,不是踢球的工具,是接球的工具。先把球接住,再想怎么传。接不住,后面全都是假的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上午练停球。下午练传球。晚上写作业。作业写不完,第二天停训。”

孩子们没笑。鲁智深站在后排,没听清最后一句,转过去问武松:“他说什么?”武松白了他一眼,“要写作业。交不了作业,第二天没球踢”。鲁智深脸上黯然失色,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球,用脚尖碰了一下。

训练第一天,没有分组对抗,没有战术讲解,甚至连跑圈都没有,直接分场地乱踢了一小时。然后施奈安让所有人站在场地上,每人一个球,对着墙传,接住,再传。接到球之后必须抬头看一眼对面的墙——墙上的缝、墙上的斑、墙上的青苔印,随便看什么,看完了再传。

孩子们对着墙踢了三个小时。墙是一面新建的训练墙,灰砖的,表面不平整,球弹回来的方向每一下都不一样。石秀第一个停下来,蹲在地上揉脚踝。施奈安走过去:“怎么了?”

“墙是歪的。”

“墙不歪,是你停歪了。”

石秀站起来,继续踢。他停球的时候脚腕不再绷着,球弹回来,他用脚弓顺了一下,球停住了,抬头看墙,然后踢出去。

施奈安点点头,走开了。没有说“好”,他从来不夸人。

宋江练了一上午,没有停过。他每一次接球都卡在转身的角度上,第二脚已经传出去了,球又快又稳,贴地滑行,砸在墙根的一个固定点上。那个点是墙面上的一块旧砖印,颜色比周围的浅一块。到了中午,那块浅色印子被球砸出了一圈深色痕,像一个靶心。

施奈安站在场边看着那个靶心,忽然觉得这个人是“长”出来的,像地里的草一样结实、不声不响,你根本不用教他怎么站稳。

训练结束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孩子们排着队去食堂吃饭,食堂定做的桌椅还没有送来,他们一人端一碗热汤面,蹲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呼噜呼噜地吃。宋江端着碗蹲在最边上,碗沿碰着嘴唇,目光在看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。石秀蹲在他旁边,碗搁在膝盖上,低头猛吃。

施奈安端着碗坐在楼前的双杠上,看着孩子们吃。罗冠中走上来,站在他旁边:“第一天就让他们对着墙踢了三个小时,是不是太紧了?”

“不紧。”

“这里海拔倒不高,不到一千米,不必担心高原反应。”

“队医联系好了吗?”施奈安忽然想起来。

“安道全,镇上开诊所的,离得很近,不用专门来上班。”

“明天怎么练?”罗冠中又问。

“继续对着墙踢。等他们接了球能直接走,再换别的。”

罗冠中没有再说,端着碗走进食堂。孩子们在门外蹲成一片,碗里的热气在灯下飘散,混着暮色里的炊烟和泥土味。他推了一下眼镜。


第二天,堂叔打来电话:“省领导有个孩子想来你这儿,跟我打过招呼了。贵阳市里有个做企业的,他儿子也想来。”他说,顿了顿,“人家把话递到镇上了,你足校收这么多人,不差这两个,别把关系弄僵了。”

施奈安最怕这些人情关系的事,沉默了一秒钟:“见着人再说吧。”

柴进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送来的,停在足校门口。车上一个中年女人看着柴进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来,一直目送他走进校门才走。

他走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白外套,拉链拉到一半,露出里面灰色的运动衫。个子高,瘦,白净,站到场地边上,什么都没说,先看了一圈——泥地、沙坑、还没铺完的草皮、边上那排新刷了白墙的宿舍楼、远处七块还没铺草的土场。他看得很慢,从左到右,像在拿眼睛量。看完之后,他放下行李箱,蹲下来系鞋带——动作很慢,每一步都拉到底,系完了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施奈安走到他面前:“你踢什么位置?”

“中场,后卫。”柴进说,“哪个位置都行。”

施奈安让宋江给他传了十个球。柴进接第一个球的时候,右脚脚弓一托,球贴着他的脚背滑下去,落在脚尖前半步,没有弹跳。第二个球,力量大了一点,他用左脚外侧顺了一下,球停在侧面,他身体微微侧了一下,又转回来。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——每一个停球的位置都在一步之内,没有一次需要追球。

他的速度确实快,接球后带球启动的那一步,像一根被压下去的弹簧突然松开。但施奈安注意到一件事:他每一步都是“标准”的——脚腕的弧度、身体的朝向、触球的位置,像是被一把尺子量过才放出来的。

施奈安让他跟宋江打了一组二对二,他跑位准、接球稳、出脚快,但每一次传完球之后,他会停在传球的姿势里,等球到脚边了再启动。宋江不一样,球传出去的时候,他已经往空位跑了。

施奈安把他叫到场边:“你之前在哪练的?”

“省体校。”

“几年?”

“5年。”

“感觉怎么样?”

“国内的青训水平太差了,”这少年扬起脸说。“来来回回就那两下子,我想到国外踢球,试训都通不过,所以才来您这学球。”

施奈安说:“你踢得不错,速度够、技术够,很标准,但毛病也是太标准了,缺少变化,更不用说创造性。国外的动作更标准,只会让你在一个标准下狠砸,在我这儿你只能学会踢野球,更通不过他们的试训。”

柴进的目光游移起来。

施奈安说:“野球没有标准,停球的位置不是固定的,身体的朝向不是事先想好的。野球场上的孩子接球的时候已经转了身,他们乱,但他们快。你要跟我学,就忘掉你学的那些技术,跟他们一起去踢吧。”

“但是,”他指了指脚边那双新球鞋上的灰,“我这儿的条件不比体校,冷的时候冷,热的时候热,宿舍是八人间,洗澡要烧柴。你吃得了苦吗?”

柴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已经沾了灰的新鞋,再抬起头来,目光变得很坚定:“我就是来吃苦的。”

卢俊义是傍晚到的。他父亲开了一辆黑色大奔驰送来的,车停在足校门口,他自己把行李箱扛进来。他比柴进还高,肩膀更宽,身体硬朗,走路不快,但每一步踩得实。他后面跟着他父亲,五十多岁,穿一件灰色夹克,手里拎着两个纸箱。他走上来,把纸箱放在地上,向施奈安伸出手:“两箱护膝,学校用得上。以后有什么需要的,跟俊义说,我让人送。”施奈安看了看地上的纸箱,握住他的手,认真地说:“我正缺少赞助商呢。”

“那我就算一个。”他豪爽地说了一句,不知是真是假,拍了拍卢俊义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
卢俊义站在场地边上,把手里的包放下来,看了一眼远处那些在沙地上追球的孩子。施奈安给他传了几个球,他接球稳,身体硬朗,停下来的瞬间不晃,能站住。但他的转身慢——不是动作慢,是重心调整得慢。每一次接球之后,他需要多花半拍的时间把身体转过来,才能看到前方。那半拍,在野球场上够人家抢两次。

“你之前在哪练的?”施奈安问。

“市体校。”卢俊义说,“练了4年。”

施奈安看着他的脚:“你身体够硬,转身慢,但站得住。慢有慢的用法——你站在位置上别让,别人过不了你。明天开始跟柴进一组。你们一个标准,一个硬,试试看能搭成什么样。”

柴进站在不远处,已经听见了。他转过头看了卢俊义一眼。卢俊义也正看着他。两个人都没有笑,但眼神对上的那一刻,彼此都明白——我们都一样,从别的地方来,换一种活法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6

到这年年底,老供销社那边的综合办么楼盖好了,足校的建设全部完工,校墙外留给村寨的那块球场也铺上了草皮。春节期间,足校与村寨举行了一场友谊赛。

年初三那场球,是村寨的老传统。

梁山镇方圆几十里,过年走亲戚,初一到初五不动锄头,闲着也是闲着。不知道哪一辈传下来的规矩,过年得踢一场球。往年没人来,就村里自己人分两拨,草草地踢半场,散了一人喝碗米酒就算过年。今年不一样,坡上来了个足校,村支书早早就让堂叔递了话:“初三那天空出来,踢一场。”施奈安说行。

初三那天早上,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,场边已经围了人。村里的老人搬了条凳坐在球场边上,磕着瓜子,嘴里不闲着,指指点点。小孩爬到树上坐着,脚一晃一晃。几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站在场边,怀里揣着瓜子花生,边看边剥。一个老汉牵了一条黄狗来,狗趴在球门后面,晒着太阳不动。

村寨队的队员全是本地的,年龄从十八到四十不等,穿什么鞋的都有——解放鞋、布鞋、运动鞋,还有一个爱穿草鞋的,踢散了就光脚。队长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叫杨老三,在镇上开拖拉机,肩膀被太阳晒得油黑发亮,胳膊粗得像铁管。他光脚站在中圈里,脚底板是老茧磨出来的,踩在草皮上不动弹。

“随便踢踢,别伤着。”杨老三说了一句,算是开场白。堂叔说村寨方都不够人,可以混着踢,杨老三说:“那就混着来。跑得动就上,跑不动就换,不记换人次数。”他看了一眼梁山队那群孩子,“你们那边谁跑得动?”

宋江说:“都跑得动。”

杨老三咧嘴笑了一下:“行。那就跑跑看。”

比赛开始,没有哨声,杨老三把球往中圈一放,朝对面喊了一声:“开!”一脚把球开到前场,就往梁山队禁区冲。

村寨队的踢法跟梁山队完全不一样。他们没有传球——谁拿到球谁带,带到被断了算完。几个人并排往前冲,像一群被放出来的牛,歪歪扭扭但方向一致。有人摔了,爬起来继续追球。球滚远了,最近的人直接飞身铲过去,铲不铲到球,先铲到人再说。场上到处都是喊声,乱哄哄的,不像正式比赛,倒像赶集。“这边!”“传!”“别管他!”“起!”——话全混在一起,谁喊谁都分不清。场边看热闹的人比场上还吵,有的指点江山,有的在笑,有的在骂自家男人跑得慢。

梁山队一开始被冲懵了。鲁智深头球扛得住,但村寨队的节奏他跟不上——他们不按章法来,一脚长传过来,人已经冲到禁区了,根本不给你落位的时间。武松倒是站得住,他的重心稳,村寨队撞不动他,但他不习惯这种“一窝蜂”的场面,每次拿球身边全是人,他来不及想,球就被捅走了。

上半场第十五分钟,村寨队进了第一个球。一记角球传进来,皮球在空中转了半圈,杨老三没顶正,球砸在鲁智深肩上,弹了一下,往门里钻。晁盖下意识地伸手一挡,球打在立柱上弹进球门。场边爆出一阵哄笑,有人喊:“梁山队进球啦!”

宋江被撞翻在地,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肩上的草,没说话,走到中圈去开球。

梁山队的第一个进球是下半场。石秀追了一个快要出界的球,从边线外铲回来,自己摔在地上,打了个滚,爬起来继续跑。他把球传给宋江,宋江停住,抬头看了一眼——鲁智深正站在禁区里,被两个人夹着。宋江没有传给他,他往左带了一步,晃开一个防守队员,然后低平球推到前插的花荣脚下。花荣没停,追上去一脚捅射,球从项充裆下钻入大门——村寨队没有守门员,项充代替。

场边静了一秒,然后爆出一阵欢呼。梁山队的孩子从各个方向跑向花荣,石秀是第一个到的,他边跑边把上衣脱了。宋江没有跑过去,他站在原地看他们,喘着气。

1:1。

剩下的时间没有再进球。村寨队最后几分钟还在冲,但体力跟不上了。梁山队也跑不动了,场上多了一道喘气的声音。

终场哨是杨老三自己吹的——他把食指含进嘴里,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:“不踢了,喝酒!”

场上两队人瞬间散开,场边的板凳被拉了过来,米酒坛子已经打开了。杨老三把一碗酒递给晁盖,晁盖接过来,看了一眼那碗淡黄色的液体,灌了一大口,递回去。杨老三一仰头,干了,把碗翻过来在头顶晃了晃:“梁山队接得住酒,接得住球!”

施奈安看了半场,始终没有坐下,也没有指挥。他站在场边,看着场上那些人混在一起,有人开始唱歌了——不知谁起的头,喝着喝着就有人开口了,调子不稳,但嗓门大。孩子们凑热闹,被泼了一脸酒气,笑着躲开了。夜里从山脚往上望,酒馆的门框里透出一团昏黄的灯光,一直亮到很晚。

正月十五那天,太阳很好,草皮上还挂着露水。施奈安正带着孩子们在场上做折返跑,铁门那边有两个人影。

两个人走得不快,一前一后,隔着半步。前面的一个高一截,肩膀宽,胳膊垂在身体两侧,走路的幅度不大,像怕碰到什么。后面的一个矮一头,粗壮,脖子和肩膀几乎连成一体,步子沉,踩在地上像压路机。

铁门是虚掩的,站门口看了看,高个子的伸手推开了。

施奈安正蹲在地上画线,听见铁门响,站起来。两个人走近了,他注意到他们都穿了件国少队的红色运动外套,拉链拉到顶,胸口那一块鼓起来,是队徽的轮廓,但被拉链盖住了。

高个子先开口:“您是施奈安教练吗?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叫关胜。”他拉下拉链,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。“这是呼延灼。”呼延灼也拉了拉链。

关胜说:“我们是从国少队出来的。”

“为什么出来?”

“被退的。”关胜说,“我抢点不行。他转身慢。”

施奈安看了他们一眼。关胜说话的时候没有躲他的目光,呼延灼站在旁边不说话,但也没有躲——他站着的样子,腿微微分开,重心沉在脚尖上,随时准备动,但没动。

施奈安转身朝场上喊了一声:“鲁智深!过来!”

鲁智深跑过来,满头汗,跑到跟前停住,看见关胜,又看了看呼延灼。

“站禁区里。”施奈安对关胜和鲁智深说,“争头球。”

他从边线踢了一个高球,球旋向禁区。鲁智深起跳,头球顶向球门。关胜站在禁区线上,没来得及动——球已经进了。

“再来一次。”施奈安说。

第二次鲁智深还是起跳,关胜这次也跟着跳了,位置是对的,但高度差了一截,球从他头顶飞过去。

“再来。”

第三次。关胜没有跳,他站在起跳的位置上,用肩膀顶了鲁智深一下,鲁智深身体歪了一点,球砸在两个人之间,谁也没顶到,落下来,关胜伸脚接住,踢进球门。

施奈安走过来,蹲下,看着他:“刚才那一下,你怎么想的?”

“跳了也顶不到。”

“那你不跳的时候,能挡住他吗?”

关胜想了想:“能。”

“那就站着。不用跳。”

施奈安站起来,转向呼延灼:“你站中圈。”

呼延灼走过去,站住。施奈安让人从两翼轮流传球过来,高球、半高球、地滚球,轮番来。呼延灼每一次都判断对了方向,但转身的时候身体会僵一下,慢了半拍。传了七脚,慢了七次。

施奈安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来,没看他,看的是他的脚。“你转身的时候在想什么?”

“在想该往哪转。”

“你别想。”施奈安站起来,“你不用转身,站住就行。球从左边来,你往左卡一步;球从右边来,你往右卡一步。你转不过去,就先卡他的路。他过不了你,比你转身快更有用。”

呼延灼站着,没动,眼睛看着地面。

那天晚上,罗冠中给他们安排的宿舍在三楼,两张高低床,一张桌子,一盏灯。窗户新安的,玻璃擦得很干净,月光透进来,铺了一地。关胜坐在下铺,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球场。呼延灼躺在上铺,面朝天花板。

“你觉得这里比国少队靠谱吗?”关胜问。

呼延灼过了一会儿才说话: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留下来?”

呼延灼沉默了很久:“他说不用转。站住就行。没人跟我说过这个。”

关胜没有再问。月光从窗户外面漫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淡淡地铺在白色的墙壁上,一高一低,像两座起伏不定的山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7

黔南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。

年前还秃着的山坡,一过元宵,草皮就绿了一层。梅花开得最早,粉白色的花瓣从山脚一路烧到半坡,在竹林边缘停住,像是约好的。接着是李花、杏花、豌豆花、油菜花,山路边一丛一丛,地里一片一片,颜色挤在一起,远远看过去像泼翻了一盘颜料。

正月底,施奈安站在宿舍三楼的走廊上,晾了件训练服,忽然看见校门口有个人影。

那人背着两个旧行李箱,站在门边,没有推门,也没有喊。就那么站着,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走对了地方。施奈安走下楼,推开铁门,那个人转过身来——一张白净的脸,眼睛不大,但很稳,像是能把远处的东西看进眼睛里。他比同龄人高一些,瘦,肩膀还没长开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,袖口卷到小臂。

“你是施教练?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叫林冲,从荷兰回来的。”他说,“16岁,踢中场。听说这里收人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这里的?”

“网上看到的。说有一个从欧洲回来的教练,在贵州建了一个足校,不收钱。”

施奈安看着他:“你在荷兰踢了多久?”

“三年。阿贾克斯青训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回来?”

林冲沉默了一下:“我爸病了。我回来照顾他。照顾了半年,他走了。我在国内待着,去试过两个队,都说我踢球‘太欧化’,拿球就想传,不会突破。他们让我改,我改了一个月,改不动。”

施奈安让他站到场地上,从边线踢了一个地滚球过去。林冲迎上去,没有停球,直接一脚推回给施奈安——球贴地滑行,速度正好,没有弹跳。施奈安又踢了一个高球,林冲用大腿卸下来,脚背一弹,传回给施奈安。球的落点离施奈安左脚半米,不偏不倚。

施奈安说:“你传球的时候不看人,直接推的。你知道我在哪?”

“我接球的时候看的。接球之前看好了。”

“那你刚才那脚推球,传的是我的左脚还是右脚?”

“左脚。”林冲说,“你接球习惯用左脚。”

施奈安没有接话。他弯腰捡起球,又踢了一个——这次速度更快,带着外旋。林冲没有追,横跨一步,用脚外侧把球顺了一下,停下,抬头,传回来。

“你在阿贾克斯学了三年,他们教你怎么观察,怎么预判,怎么在接球之前就知道下一步往哪传。这些是对的,但是,”施奈安说,“你传球的时候,自己的位置是不是太固定了?你站在那,等球来,传出去,然后再等。你不跑,不接应。你好比一个‘传球器’——球来了传出去,传完就站着不动。”

林冲说:“阿贾克斯教的,站位比跑位重要。跑错了位置不如不跑。”

“那是欧洲的场地,十一人制,有空间给你站。我这里是小场,沙地,人挤人。你站着不动,别人就挤过来了。”

林冲没有反驳,但也没有点头。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沙地——这和他练了三年的人工草皮不一样,球落地之后弹跳不规则,多了一个方向。他停了一下,说:“我想试试能不能在这踢。”

施奈安说:“既然来了,就先住下。条件你知道,不比欧洲,国内也比不上。食堂每天有饭,宿舍八人一间,热水要到厨房打。你要是能习惯,就留下。”

林冲把行李箱提起来,说:“欧洲的草皮下面有地暖,这边没有。但草皮终究是一样的——球滚起来不会因为条件不同就变慢。”

罗冠中从场边走过来,看了一眼林冲,又看了一眼施奈安。他把林冲带去宿舍,走在前面,林冲跟在后面,两个人一路没说话。安顿好后,他回到场边,对施奈安说:“他的传球有根。不是练出来的,是长出来的。来了也好,人多了,队里才立得住。”

林冲的宿舍在三楼,靠走廊尽头。他把行李箱打开,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,然后站在窗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窗外是那棵刚开花的桃树,山坡下有人在踢球,球砸在沙地上,闷响一声,又一声,像心跳。

两天后,又有一个人来了。

来的方向是相反的——别人走山路,他走的是土路,直接从镇口那边大步迈过来的。身后背着一只鼓囊囊的旧背包,步子又快又大,两只胳膊甩得像风车叶子。他走到校门口,也不停,推门就进,像回自己家。

施奈安正在场边摆锥桶,听见铁门响,直起身,看见一个壮实的身影大步流星地闯进来。那孩子嗓门大,隔着半个场就喊:“施教练!我是索超,东北人,从俄罗斯回来的!踢了三年,听说你这不收钱,我就来了!”

施奈安看着那张圆脸,晒得黑里透红,眼睛不大但亮。他说话快,像有急事,说完就喘一口气,等着施奈安回应。

“你跑过来的?”

“走过来的。不认识路,从镇上走过来。”

“你家知道你来吗?”

“知道。他们说你要不收我,我就不回去。”索超说,“我在俄罗斯踢了三年,教练说我跑得快,能冲,但停球不行。他让我找个人重新学。”他把自己脚上的球鞋脱下来给施奈安看——鞋尖上磨出了两个洞,“这是去年买的,前面已经破了。俄罗斯那边学的东西,全是硬的。我想找软的学,听说你教的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
施奈安蹲下来,看了一眼那双鞋,一只鞋上一个洞,已经快磨透了。

“你多大了?”

“13岁。”

“在俄罗斯踢了三年,9岁就去了?”

“我爸在那边做买卖,我跟着去的,进了俱乐部青训。他去年回来,我跟着回来。但我在国内没找到合适的队,踢了两场,被人说太野,不会配合。教练说,你跑得快有什么用,球又不在你脚下。”索超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没有抱怨,只是在复述。

施奈安站起来,让他把球鞋穿上,然后拿了一个球放在他脚边,说:“跑一圈我看看。”

索超没有跑。他弯腰把球捡起来,放在脚下,踩了一下,然后开始跑——不是带球跑,是踢一脚追一步,踢一脚追一步,每一次球都弹出去两米多,他奋力追上去,再踢一脚。他那股蛮劲溢出来,踢出去的球像炮弹。柴进和卢俊义站在场边看他踢,两个人都没说话,但眼睛都看着他——一个看他的球速,一个看他怎么发力。那球踢偏时砸在铁丝网上,网整片晃了一下,像被风掀了一下又弹回来。

施奈安看完,说:“你跑得动,也敢跑。你现在的踢法像打仗,但足球不是打仗,是接球、传准、跑到位。你先留下,学怎么停球。停住了,再学怎么传。传准了,再想怎么跑。”

索超把球捡回来,放在脚边。他低头看那个磨穿了鞋尖的洞,说:“那要多久?”

“先把脚腕松下来。剩下的事,慢慢来。”

索超跟着罗冠中往宿舍走。走到一半,他忽然回过头来,冲施奈安喊了一句:“我停球很差的,你不是说停不住球的人不要吗?”

施奈安说:“要。只要他愿意停住之后不跑。”

索超愣了一下,没听懂。罗冠中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:“傻小子,走吧。”

他进宿舍之后,放下背包,第一个动作不是看床铺,是把背包拉链拉开,从里面掏出一双鞋——崭新的足球鞋,鞋钉还是白的,没下过地。他放在床脚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口。窗口正对着一片桃树,树梢上花瓣正在落。那些花瓣被风托着,越飘越远,落得满地都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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