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梁山足校(2)
书名:水浒足球 作者:不思 本章字数:7417字 发布时间:2026-07-19

3

晚宴摆在堂叔家的堂屋里。方桌靠墙,墙上贴着年画,一个胖娃娃抱着鲤鱼,颜色褪了大半,但鱼还是红的。菜是堂婶做的,腊肉炒蒜苗、酸汤鱼、凉拌折耳根、一锅炖鸡,还有一碗红亮的油辣椒。碗是粗瓷的,筷子长短不一,施奈安拿的那双还带着手工削过的棱角。

堂叔坐在上首,开了瓶本地酿的米酒,倒了两杯,一杯推给施奈安,一杯留给自己,另一杯放在对面的空位上,放了一会儿,自己又端起来喝了。“你爸不喝酒,我记得。这杯我替他。”

施奈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甜,后劲大,像糖水煮过的火。他放下杯子,看了看堂屋的四周——木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,墙角堆着南瓜,门后面挂着一顶旧草帽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说:“叔,我想把周围那片坡地都占了。球场要标准场,旁边还要几块训练场,供销社那个老院子我想改造成宿舍,旁边那座废弃的小学也征用做教学楼。我跟施恩算了一下,大概百十来亩。足校外面留出一块给村寨的人们踢,我给你建成标准球场,外面修上跑道,可以开运动会,看台也建上。”

堂叔放下筷子,看着他:“不用。留块象样的球场就行,他们都踢野球惯了,看球也都站着看。供销社那个院子,荒了七八年了。小学也空了三年,师资不够,孩子们都合并到镇里的学校了。这两块地你要用,我大小是个干部,在镇上好说话。”他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,嚼了嚼,又说,“但坡地那一大片,公家的,要上面批。倒不是难,是慢,也怕有人卡,得有个人帮你说话。”

“我给我爸打电话。”施奈安习惯地掏出手机。

“这没信号,”堂叔说,“我用座机打。”

堂叔站起来,走到楼梯拐角,那里有一个旧式的电话机,按盘式,漆面磨得发亮。他拨了号,等着,一只手叉在腰上。电话接通了,堂叔开口:“远山,是我。你儿子回来了……在我这儿,喝酒呢。”那边说了句什么,堂叔笑了,“你放心,没灌他。菜好酒好。你儿子说了,要建一个球场,坡上那片地,供销社院子,小学,都要征。”
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堂叔听着,脸上的表情没变,但语气淡了一点:“远山,你那些年不回来,我不说。现在你儿子回来了,你还要拦,这就说不过去了。地是公家的,批不批不是你说了算。你帮他打个电话,剩下的是我的事。”那边又说了句什么,堂叔忽然笑了一声,“你防你亲生儿子,比后卫还紧。他三十多的人了,你防得住?”

他听了一会儿,语气也缓和了一些:“行。你打电话。我等你信。”他挂了电话,走回桌边坐下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像是刚刚办完一件早就该办的事。

几天后,堂叔告诉他地批下来了。“但是,”堂叔郑重地说,“镇上有个小服装厂维持不下去了,想改做运动服,你得挂名,投资。这事叔替你应下了,你今后长期住在这儿,应该先站稳脚根。”

施奈安耸耸肩,一扬眉,“没问题。”

施奈安开始平整场地。推土机沿着坡底开出一条路,工人用石锤敲碎大块的石头,铺上一层碎石子,再浇上水泥。那条山路有5公里长,真应了宋江的说法,他先作了一个修路的,这也是镇上的要求。他没有急着铺草皮,先让工人把坡地铲平。他站在坡顶,看着脚下那片被翻开的土,原来的野草被埋在泥层底下,露出新鲜的颜色。他又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,土是松的,潮湿的,能闻到一种地底深处才有的气味。

他亲自设计了一张招生广告,面向西部和南方招生:“梁山足校招生,食宿学费全免。10至15岁。不限身高体重,不限基础。只考一项——停球前会不会抬头观察。地址:梁山镇供销社旧址,联系人朱贵。”落款是施奈安。济宁早已开始在北方招生。

这里招生的事交给施恩的同学朱贵办理,朱贵在县里单位上班,有电话,能收快递。施恩说朱贵这人稳重,话少,但靠得住。施奈安没见过朱贵,只通过一次电话,电话那头声音低,像压着什么:“施教练,我记下了。来的人我登记,你先别管,把场地弄完。”

施奈安在工地上待了一周。白天看工人干活,晚上睡在供销社老院子临时搭的铺上。院子里的电线裸露在外面,瓦漏了一个洞,能看见星星。他点着蜡烛,在账本上记了些数字,这些数字和他记忆里米兰基地的配置单比了一下,差得很远——面积、床位、更衣室、医疗室、健身房,对不上。

一周后的傍晚,施奈安终于给罗冠中打了电话。他从镇上邮局打了长途,拨通了罗冠中在济宁的号码。接通之后,施奈安说:“场地批下来了,标准足球场,铺草皮。旁边还有四块训练场,小一点。供销社改宿舍,小学改教学楼。我还要建一个室内训练馆,一个健身房,一个理疗室,一个——”

罗冠中打断他:“你这是建足校还是建度假村?”

“标准足校。”

“标准是哪儿的标准?欧洲的?中国的?”

“国际足联标准。”

“你在米兰住久了,忘了你当年在哪里踢出来的了。街边,土路,一个破球。你在那种地方踢得出来,你这帮孩子也得从那种地方开始。你现在给我铺这么好的条件,让他们在草皮上滚、在理疗室按摩,他们脚腕还怎么长?”

施奈安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弄?”

罗冠中说:“你自己踢过野球,你比我清楚。太舒服了,就养不出敏锐。你得让他们吃苦。”

“吃苦和条件好不冲突。”

“冲突。”罗冠中说,“你让他们坐在草皮上,他们就站不起来了。你以为你在帮他们,其实你在替他们选路。路得他们自己走。你只负责把路指给他们看,走的力气,他们自己出。”

施奈安握着电话,没有接话。

罗冠中又说话了:“你等着。我过来。”

“你走了,那边招生怎么办?”

“交给晁盖和吴用就行,我放心。”

“你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。”

“我来了,至少能让你少花点冤枉钱。”

两天后,罗冠中到了,看了施奈安的设计草图。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,站在施工现场外面,看着那几间正在翻修的破房子和工人们清场出来的空地,沉默了很久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你这整的是商业体,不是足校。”

施奈安说:“这是标准配置。”

罗冠中看着他:“你在米兰踢过球,你见过他们的基地。但我问你一件事——你十七岁的时候,在巴西街头踢球,那种野球场的条件,值不值你后来那些冠军?”

“巴西踢街头足球,踢野球的人多了,但他们为的不是冠军。”施奈安说,“你去欧洲看过青训,你应该明白他们的观念,足球是用黄金铸成的,不烧钱就滚不动。”

“停。”罗冠中把烟掐了,烟头在鞋底碾了一下,“我知道你有钱。可是你算过一年维护费多少?草皮要换、机器要修、人要发工资,孩子们要上课、看病、吃喝拉撒,年年都要投入,十年也不一定有产出,世界杯也未必能出线,你怎么办?”

“不可能。真要到了那时再说。”

“到那时这学校就没了,”罗冠中说,“那种情况下你还会继续投入吗?你以为我在乎钱?我在乎的是这学校能不能活过你。你走了,钱花完了,孩子散了。那这十年算什么?算你玩了一票?”

施奈安看着他,没说话。

罗冠中蹲下来,手按在泥地上。“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些孩子能聚起来?不是因为我有钱。你也说过,是因为没地方去的人,找到了一个能待的地方。你拿钱堆出来的地方,跟足协盖的基地有什么区别?他们用钢筋水泥,你用欧元,都一样。孩子住进去,以为自己是来享受的,不是来拼命的。”
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:“你出钱,我认。但这个学校不是钱堆的,是用血、用肉、用激情和生命燃烧起来的。你给孩子们一人一双好鞋,一个能洗澡的地方,一锅热饭——够了。剩下的,让他们自己去摔、去抢、去追到爬不起来。”

“那场地呢?”

“泥地。”罗冠中说,“下大雨,泥地变水塘,他们照样踢。摔一身泥,爬起来的比摔之前快。你要铺草皮,铺一块就行了——正式比赛用,打完就得走。平时,泥地。”

“宿舍呢?”

“通铺。十个人一间,睡得挤,脚臭,互相踩。他们会在被窝里骂对方放屁,也会在半夜帮对方盖被子。你给他们一人一间屋,他们彼此就连话都不说了。”

“热水呢?”

“烧柴。后山有柴,孩子们自己去砍。砍回来自己烧。洗完澡,自己收拾。这地方是他们的,不是你的招待所。”

施奈安蹲下来,也按了一下那片泥地。土是硬的,指节压下去留不了一个印子。“你那一套,我在巴西见过。土路,破球,没鞋穿。踢出来的孩子,脚腕是活的。”

“那你还在犹豫什么?”

“我怕他们受伤。”

罗冠中笑了一下,不是客气的笑,是那种从肚子里翻上来的笑。“受伤是踢球的代价。你怕他们受伤,你就别让他们踢。你不让他们踢,他们就不会受伤——但也不会长成你希望他们长成的那个样子。”

施奈安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有钱。”

“你有钱是你的事。”罗冠中说,“这学校的事,是我的事。你出钱,我出命。钱没了可以再挣,命烧完了就没了。我打算把命烧在这儿。孩子们的青春也不是用钱能买回来的。”

施奈安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那就烧。”

罗冠中说:“你不后悔?”

“我在瓦伦西亚和米兰踢了七年,学的都是怎么不受伤。现在我教他们怎么带着伤继续跑。这是我这辈子干过最没道理的事,也是最像样的事。”

两个人站在那片黄土地上,远处孩子们还在踢球,球砸在泥地上,弹起来,带起一小团灰。施奈安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:“这学校,等你来了才会活。”

“我已经来了。”罗冠中说。

罗冠中把包放在地上,蹲下来,用手按了按脚下的土,碾了一下。“我打过的电话、寄出去的信,比你想的多。我听过的拒绝,也比你多。我知道现代足校是用钱堆出来的,足球滚起来的动力是资本,但这是西方的足球概念。我就是想看一看,有没有一种可能,不以把那些欧洲标准照搬过来为目的,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。我来的路上一直在想——我们到底在教什么?是教他们成为职业球员,还是教他们成为人?如果只是球员,标准可以复制。但如果要成为踢球的人,你必须让他从泥地里自己长出来。”
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你听着——我跟你在这儿干一年。一年之后,你要是觉得我错了,你按你的标准来,我走。但这一年,你让我按我的来。”

施奈安在工地的月光下看着罗冠中。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是来帮他的,是来替他找一条路的。

“一年。”施奈安说。罗冠中点了点头。两个人没有再说话,在月光的施工工地上站了很久。远处有狗叫,近处有工棚里传出的鼾声,风吹过新翻的泥土,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腥味。罗冠中蹲下,又按了按地:“你这地,现在翻得不错,肥得很,种什么长什么。问题是长出来的东西,接不接地气。”


4

工程进展比预想的慢。

山区的冬天湿冷,十一月中旬就开始降温,混凝土干得慢,工人每天早上要等露水散了才能开工。工人换了两拨——第一拨嫌条件苦,干了两周走了;第二拨是堂叔从邻县找来的,本地人,不嫌苦,但手生,铺草皮的时候有一块没压实,起了一角,施奈安蹲在旁边看了半天,没说话,自己拿了把铲子把那块重新铲平、压实、再铺上。

元旦前,小学那栋三层楼终于改完了。外墙重新刷了一遍白灰,窗户换了新玻璃,屋顶的瓦也补了一遍。一楼是食堂和仓库,原来教室的墙都凿通了。二楼是宿舍,每间屋子摆四张铁架床,上下铺,住八个人,共用一桌一柜,跟罗冠中设想的大通铺差不多。每层十二间,能住百十来个孩子。三楼暂时用作办公室,等春节前老供销社那座综合办公楼盖好了再搬回去。施奈安站在新房间里,推开窗户,能看见坡下那三块新铺的球场。草皮是深绿色的,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种不太真实的光——像一块铺在荒地上的地毯。

另外七块小场地没有铺草皮,只是用推土机推平了,撒了一层河沙压了压,踩着是硬的,但不下陷。施奈安踩上去试了试,脚尖碾了一下,沙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,风一吹又平了。他对罗冠中说:“这块用来练停球。草皮上停球太舒服了,沙地上停得住,到了草皮上只会更好。”

罗冠中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地面:“够硬。摔了会疼。”

“疼了就记住了。”

招生的事一直没停。朱贵在县城租了一间办公室,挂了一块“梁山足校招生处”的牌子,门口贴了一张招生简章。来的人不少,施奈安和罗冠中轮流下山试训,坐在楼房后院的椅子上,看着一群孩子在水泥地上踢小场,传球,停球,然后逐一面试。

面试了二百多人,只收了36个。

标准只有一条:停球之前会不会抬头看。大部分孩子做不到——球到脚边,低头,停住,再抬头看别人跑到了哪里。施奈安在纸上画一个叉,孩子走出去,家长跟在后面,有的回头看一眼,有的头也不回。

戴宗是第一个让他犹豫的人。那孩子14岁,黑黝黝的瘦,两只小腿却粗壮,弹性十足,整个人就象一台熄不灭火的发动机,随时都会“咚咚”地响起来。他有个外号,叫神行太保。队友把球踢给他,他停球,球弹出去半米远,他追上去勾回来。再停,又弹出去。一场球半小时停了三次,弹了三脚。但他跑动速度极快,比别人快了不止一倍,满场都是他的身影在晃。那么小的场地,那么短的距离,人们都拉不开栓,他却随时都能起动,随时都能停止。施奈安在纸上画了一个叉,然后抬头看见戴宗正看着他,不是那种“我能不能留下”的眼神,是那种“没人比我快”的自信。

施奈安把笔放下:“你停不住球。”

戴宗愣了一下,说“没人抢走就算停住了。”

“你停球之前没有抬头看。”

“我看了,”他瞪大眼睛,“就因为记着球来了先看,才没停好球。”

施奈安笑了:“你这样看,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
戴宗没听懂,却不说话了。

施奈安盯着他粗壮的小腿,说:“跑一圈看看。”

戴宗转身就跑。他的步子不大,但频率快,像一只被惊起的鹧鸪贴地掠过。施奈安数了三秒半,戴宗已经跑到对面底线了,又跑回来,站在他面前,气都没怎么喘。

施奈安在纸上把叉划掉,在旁边重新画了一个圈:“停球还得练。但你先留下,能跑。”

秦明是第二个让他注意的。那孩子高,宽肩膀,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,像在部队里待过。他父亲跟在后面,穿一身旧军装,袖口磨白了。施奈安把球踢给秦明,他停住了——不是用脚弓,是用脚外侧,球顺着他的脚面滑下去,停在脚尖前面,他抬头看施奈安,等待下一个指令,面无表情。

“你以前练过?”施奈安问。

“体校练了三年。”秦明的声音沉,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教练说我防守太凶,容易吃牌,叫我霹雳火。”

“吃了几张?”

“三张红牌。”

“你防人的时候想什么?”

“想他往哪走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我先站到他前面。”

施奈安在纸上画了一个圈。秦明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稳,不像通过考试,像早就知道自己会通过,只是走个过场。

孙立是跟秦明一起进来的,外号叫赛尉迟,从小在球场上与秦明并称门神,秦明走他也走了。他长得黑一点,矮一点,瘦一点,但站在场上的时候重心压得极低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楔子。施奈安踢了一个高球,他不跳,等球落到腹部,用大腿卸下来,脚背一弹,传回给施奈安,没有抬头——因为从一开始就看着施奈安。

“你看我干什么?”

“跟你打撞墙配合,不看你看谁?”

施奈安在纸上画了一个圈:“你跟他一组。”他指了一下刚走出去的秦明,“你们两个防同一路。”

孙立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问。

燕青是最后一个进来的。他父亲是四川一个小职员,夹着皮包站在人群后面不敢过来。他已经跟施奈安说过不少好话了,说燕青踢球天份很高,总跟大孩子们一块踢,带球过人不犯规没人拦得住他。他也爱踢球,整天在球场上跟孩子们翻滚在一起,脏得象个泥人似的,孩子们都叫他浪子燕青。他平常就球不离脚,用网兜装着足球路上踢,但家里没钱,上不起足校,听说这里免费就千里迢迢把孩子送来了。

燕青自己走进来,忽闪着大眼睛,脸上红扑扑的,还陶醉在刚才一场球的享受中。施奈安没再让他停球,球场上他已经停过好几次了,停下来就带着走,不是因为速度快,而是早观察好了无人防守的线路。

施奈安看着他的脚。他的脚不大,却象手掌一样灵活,脚腕像没有骨头——球碰到他的脚面,不是“停住”,是“接住”,。

燕青没说话。他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,那双球鞋还是新的,前面的齿纹却已经磨得很光了。

“你几岁?”施奈安故意问,其实早就画上圈了。

“10岁。”他父亲在人们后面说,说完又补了一句,“过了元旦就10岁了。”

施奈安看着燕青父亲——站得远远的,目光殷切,内心却忐忑不安。他想起十七岁那年,自己站在使馆门口等父亲送护照的那个下午。父亲来晚了,他蹲在台阶上等了很久。

“过了元旦才9岁吧?”施奈安把燕青的体检表扬了扬。

他爸脸红了。

燕青回头看了他爸一眼,对施奈安说:“我8岁了,属小兔子的。”目光真诚得象个小天使。

“留下。”施奈安摸摸他的头说,“手续后面再补。”

燕青的父亲在门外连连点头:“谢谢!谢谢!”

燕青没道谢,转身走出去,去找他爸爸。他回头看了施奈安一眼,那一眼很短,但施奈安看见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信任。

施奈安回到梁山,施恩跟到办公室门口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:“哥,面试了247个,留了36个。其中8个是宋江带来的——石秀、项充、张顺、孔明、孔亮、马麟、乐和。”

“孔明孔亮是谁?”

“双胞胎。宋江说这对兄弟配合默契,心意相通。”

“项充呢?”

“那个守门的,13岁已经长到1米75了,身子细得象杉杆。”

施奈安接过名单看了一遍,然后抬头:“那三个女孩子呢?”

施恩说:“顾大姐和孙二娘还在镇上。不肯走,说你不收她们就在镇上住下,她俩是黔南本地的,一路走山路来的,确实不容易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,济宁那边晁盖打来电话——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户三娘跟过来了。藏在别的车厢,时迁暗中跟她联络。火车到湖南的时候,吴用尾随时迁才发现。吴用拿他俩没办法,才打了电话给了晁盖。”

“她家里知道吗?”

“晁盖正联系她家里人呢。”

“让她先过来。到了再说。”施奈安说,“本地那两个——也留下。让她们先住下来,跟低年班一起训练。”

“女生也跟男生一起练?”

“女生也是人。”施奈安说,“她们想踢,就踢。训练一样,规矩一样。将来长大了,再把她们送到女足去。”

当天晚上,罗冠中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——是济宁那边18个孩子的名单。

“济宁那边的人什么时候到?”施奈安问。

“火车票已经买了,分两批走。第一批明天到,吴用带队。第二批十八个人,东西却多,晁盖殿后,把门锁好再走。”

施奈安接过名单看了一眼,上面写着吴用、鲁智深、武松、蒋敬、黄信、杜迁、宋万……18个名字,写得整整齐齐。

“75个,人不少了。”罗冠中说。

施奈安没有回答。他推开窗户,看着坡下那几块球场。暮色里草皮是墨绿色的,沙地是灰白色的,远处那七块没铺草皮的场地在暮色里像一块块浅色的补丁。

他关上窗,走下楼。罗冠中跟在后面,两个人没有说话。

山里的冬天湿冷,被子薄了半夜会冻醒。施奈安让人从镇上拉了几车炭,每间宿舍门口放了一盆炭火,晚上睡觉前点着,炭火的红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像一条条细细的暖线。

“够用了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
孩子的笑声从宿舍里面传出来——石秀又在跟人打赌,说他光脚能跑赢穿鞋的;张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,引来一阵哄笑;孔明孔亮的声音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;项充哑着嗓子喊了一句“别吵了睡觉”,然后他自己又笑了。

施奈安站了一会儿,转身下楼走进那间还没完全收拾好的食堂。他看见灶台上放着一口大锅,锅盖没盖紧,冒出一缕白气。有人已经把汤热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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