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两个失意人(续)
书名:水浒足球 作者:不思 本章字数:8300字 发布时间:2026-07-19

5

早上七点,施奈安吃过早饭,在球场上活动筋骨。

这时,看见铁丝网上趴着三个孩子,脑袋从网格里探出来。中间那个最瘦,象只猴子,头发不长却乱,正用手指戳铁丝网上的锈斑,戳一下,锈粉掉下来,他笑一下。

“你是谁?”左边那个问,圆脸,虎头虎脑的,穿着校服,领口系歪了。

“新来的。”施奈安走过来,腰有点僵。

“我怎么好象在哪儿见过你?”

“可能。”

“你会踢球吗?”右边那个问。女孩,短发,眼睛很大。

施奈安没回答。他站住,隔着网和女孩对视。女孩没躲,眼睛眨都不眨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户三娘。”

施奈安没愣。他已经见过罗冠中的《水浒传》,知道这地方的名字不是随便起的。

“几岁了?”

“九岁。”

“你呢?”他问圆脸男孩。

“李逵。”男孩挺了挺胸,“我十岁了,外号叫黑旋风!”

“你呢?”他问那个瘦子。

瘦子从铁丝网上跳了进来,落地时顺势翻了个筋斗。他拍了拍手上的锈粉,说:“鼓上蚤时迁。——他们不认识你,我认识你,你是电视上那个施奈安。”

施奈安嘴角动了一下。

一阵金属声响传来。他看向场边,罗冠中正推开铁栅门进来,后面跟着一串孩子,高矮胖瘦,穿着运动服,有的背着球包,有的空着手。最后两个大个子看上去已经是成年人了,前面那个光头的身高有一米八,肩宽背厚象一辆坦克,后面那个平头的比他还高三指,整个身量比他大两号,眉毛很重,目光炯炯有神。施奈安数了数,十四个,加上铁丝网上的三个,十七个。

李逵也从铁丝网上跳了下来,落地很重,象半袋土豆。他一骨碌爬起来,仰脸对户三娘说:“跳呀,不敢了吧?”

“你看我敢不敢,”户三娘说着纵身就跳了下来。

施奈安一看她赌气从三米多高的网柱上实打实往下跳,一点技巧都没有,赶紧跑上看台去接,差一步,只抓住了她的胳膊,一只脚已着了地,崴了。

“女孩子胆子怎么这么大?”施奈安惊道。

户三娘坐在地上揉着脚腕,眼睛却直瞪着李逵。

李逵心虚躲出老远,嘴上却犟道:“叫你跳你就跳,怪谁?”

刚进来的孩子们都看着这边,小声嘀咕着什么,一个声音大的说“就是施奈安,从电视上下来了。”

罗冠中拍了拍手:“站好。”

没人站好。李逵和户三娘扭打在一起,时迁已经溜到场边,在施奈安的旅行包里翻,翻出一包压缩饼干,撕开就吃。罗冠中也不生气,只是走到场中央,从网兜里倒出一堆球,球滚得到处都是。

“他就是施奈安,”罗冠中朝施奈安抬了抬下巴。“从电视上下来了,让他看看你们会什么。”

孩子们安静下来,十七双眼睛看向施奈安。施奈安被看得不自在——在米兰,七万人看他,他也没不自在过。但这十七双眼睛不一样,不是看“明星”,是看热闹,像看一只新来的猴子。

“谁先来?”他问。

“我!”李逵冲出来,挺着圆肚子,“我会射门!”

他跑到球前,后退五步,助跑,抡圆了腿——球飞出去,偏了,砸在球网上,网晃了晃。李逵挠挠头,没觉得丢人,反而笑:“网差点破了,我踢的!”

“我来!”户三娘推开他,走到球前。她右脚还一跛一点的,没有助跑,左脚一踩,右脚一拨,球滚出去,很慢,但直。球滚到施奈安脚边,停住。

“传球?”施奈安问。

“不是,”户三娘说,“我让你停球。你停给我看。”

施奈安愣了一下。他看着这个不到十岁的女孩,忽然觉得有意思。他把球停住,右脚脚腕一抖,球粘住,同时转身——动作做了,但和昨晚一样,慢了一拍。

户三娘摇头:“你转身的时候,球离脚太远了。应该再近一点,像——”她比划了一下,“像粘在手心上。”

施奈安看着她。女孩的眼睛很亮,不是聪明的那种亮,是野的那种亮。

“谁教你的?”

“没人教。”户三娘抽了一下鼻子说,“我自己想的。”

“我来!”时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球前面,伸腿踢了一脚。施奈安把球拨到另一个方向,那孩子这一脚也没踢实,中途变向又踢过来,施奈安赶紧把球拉了回来,那孩另一只脚快速跟进,把球从他裆下踢了过去。施奈安刚要转身,那孩子却顺势一猫腰从他裆下钻了过去,扑到球上,抱起来就跑,跑出好几步才放到脚下,蹚两步,转身用脚踩住。

罗冠中在场边笑了一下,对施奈安说:“他们不管规则,只要能抢到球。”

施奈安看着这十七个孩子——李逵射门砸网,户三娘在纠正他的停球,时迁在偷李逵衣兜里的糖果,还有几个大个子在互相推搡,那个高个子蹲在球门里用手量门宽,一个瘦高个站在中场不动,眼睛左三秒右两秒地看。

“那个量门的,”施奈安问,“就是晁盖?”

“对,外号托塔天王,这群孩子的大哥哥。”

这人太高了,站在这帮孩子中间像一根旗杆插在麦地里。肩膀宽得要把门框填满,脊背厚实,站在那不动,像一面立起来的墙。他正蹲在球门里,用手掌量门柱之间的距离。

施奈安走近了,站在球门侧面看他。那人量完左柱到右柱,又量了一遍,站起来,退了一步,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像在确认什么。

“你在量什么?”施奈安问。

那人没回头,声音从胸腔里闷出来:“量自己。”

“量自己?”

“门宽七米三二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施奈安,目光平而沉,“我站在这,能挡多少。”

他弯腰把滚到脚边的球捡起来,放在门线上,然后蹲回去,重新量了一遍。施奈安看着他的手掌从门柱一端划到另一端——手指张开,手背有筋,指腹宽厚,像两块烧过的砖。量完,他站起来,没有再说话,只是站在门里,微微屈膝,等着下一个球。

施奈安看了三分钟。场上的孩子轮流射门,角度不同、力量不同,晁盖没有一次扑出去,他只是站对位置,伸臂,球就停在他手里了。他接住一个,放在脚边,抬了一下下巴——意思是“再来”。没有人指挥,所有人都知道下一个球往哪踢。

施奈安站到罗冠中旁边:“这个‘大哥’多大了?”

“十七岁。”

“不像。”

“是不像。”

施奈安看了罗冠中一眼:“体格不像,这份稳重也不像。他量门,量的是自己够不够,站住了,他才敢认这门。”

“中场不动的是谁?”

“吴用,外号智多星。”

他不去抢球,施奈安知道他在观察最佳的跑动位置。

“推搡的那两个?”

“光头的是鲁智深,长发戴箍的是武松。”罗冠中顿了顿,“鲁智深推,武松让。让三次,武松还手一推一靠,鲁智深就倒了。经常都是这样。”

施奈安走过去。鲁智深确实高,肩膀宽得像门板,武松精悍,胳膊上的肌肉像绳子拧的。两个人正在争一个头球,鲁智深跳得高,但顶偏了,武松没跳,等球落下来,额头一点,球进了——如果那里有门的话。

“你为什么不跳?”施奈安问武松。

“跳也抢不到。”武松说,声音闷,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他高,我矮。我跳,也不如他跳着高。我等他下落再跳,就比他高了。”

施奈安看着武松。武松没看他,眼睛盯着球。

“你多大了?”

“十五。”

“踢几年了?”

“才两年,以前没踢过。”武松说,“我在体校练散打,罗老师说踢球和打人一样,我就来了。”

施奈安转头看罗冠中。罗冠中摊开手:“他说得对。踢球和打人一样,都是抓时机,找空档。”

场边又进来一个孩子,背着书包,跑得气喘吁吁。这孩子个子不高,偏瘦,全身都是紧致的肌肉,没有一点多余的脂肪。皮肤有点黑,不,是有点发紫,整个人就像一团身体包不住的火,随时都会喷射出来。他冲到罗冠中面前,从兜里掏出一张纸:“我妈同意我来了。”

罗冠中接过纸,看了一眼,折好塞进口袋。“你叫什么?”施奈安问。

“花荣。外号小李广。”

“多大?”

“十四。”

“会什么?”

花荣把书包放下,从里面掏出一个球——不是足球,是网球。他把网球扔在地上,右脚脚尖一挑,网球弹起来,膝盖一顶,头一点,脚背一抽——网球直线飞出去,砸在铁丝网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弹回来,落在他脚边,停住。

全场安静了。

花荣把球捡起来,放回书包,看着施奈安,没说话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锐利。

施奈安走过去,蹲下来,和花荣平视。“谁教你的?”

“没人。”花荣说,“我自己玩的。”

“玩多久了?”

“五六年了。”

“每天练多久?”

“放学以后,玩到天黑。”

施奈安站起来,看向罗冠中。罗冠中没说话,只是用脚尖点了点地,意思是:你看。

施奈安看向这十七个孩子——不,十八个,花荣来了之后是十八个。他们站没站相,坐没坐相,李逵在抠鼻子,时迁在偷李逵口袋里的糖,扈三娘在纠正晁盖的量门姿势,吴用还在中场站着,眼睛左三秒右两秒。没有人排队,没有人喊“教练好”,没有人等他发话。

但他忽然觉得,米兰的七万人欢呼,不如这十八个孩子的乱七八糟来得真实。

“你教他们什么?”他问罗冠中。

“什么都不教。”罗冠中说,“让他们玩。玩够了,再问他们想学什么。”

“那现在呢?”

“现在,”罗冠中从蚝皮袋里又倒出一堆球,球滚得到处都是,“你带他们玩。我看看你怎么玩。”

施奈安看着那堆球,又看着那十八双眼睛。他忽然想起父亲说的“会踢得好”,想起母亲说的“神仙看人踢球”,想起自己在巴西水泥地上转身的那个下午。

他走到球前,挑了一个气最足的,放在脚边。然后用右脚轻轻一拨,球滚向李逵。李逵愣了一下,然后狂笑着追上去,一脚踢飞。球飞向户三娘,户三娘停住,传给时迁,时迁带着球就跑,边跑边喊“我的我的”,武松追上去,抢不到时迁脚下的球,两个人扭在一起,球掉了,花荣脚尖一挑,球弹起来,膝盖一顶,头一点,脚背一抽——球闪电般飞向球门,晁盖伸双手去拦,这次没拿住,而是托过横梁,球落在那张破网上,网晃了晃。

全场愣了一秒。然后爆发出笑声,不是欢呼,是野笑,像一群动物在嚎。

施奈安站在原地,嘴角动了动。这次是真的笑。

“明天,”他对罗冠中说,“八点。我教他们停球。”

“今天呢?”

“今天,”施奈安看着花荣又把网球掏出来,在脚边颠着,“让他们玩。”

他走到看台边,坐下,把那双旧球鞋摆在脚边。李逵跑过来,盯着鞋看:“这是你的鞋?好旧。”

“比你大。”施奈安说。

“多大?”

“二十年。”

李逵瞪大眼睛,像看文物。他伸手想摸,施奈安没拦。李逵的手指碰到鞋面的旧裂痕,忽然缩回手,像被烫了。

“软的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鞋。软的。像肉。”

施奈安看着李逵。胖脸,圆肚子,但手指碰到鞋的时候,表情变了——像触到家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。

“你踢过软的鞋吗?”李逵问。

“踢过。”施奈安说,“后来穿硬的,穿久了,忘了软的什么感觉。”

李逵似懂非懂,跑开了,去追时迁偷走的糖。施奈安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对罗冠中说:

“这些孩子,你从哪里找来的?”

“不用找。”罗冠中坐在他旁边,“他们自己来的。听说这里不要钱,管踢球,就来了。有的被学校梯队筛了,有的家里不让踢了,有的——”他指了指花荣,“有的自己背着书包,走了二十里地,问能不能留下。我说能。他就留下了。”

太阳升起来了,煤渣地被照成金黄色。孩子们还在玩,球滚得到处都是,笑声和骂声混在一起。施奈安坐在看台上,旧球鞋摆在脚边,新鞋——那双从米兰带回来的、鞋钉还亮的鞋——在旅行包里,没拿出来。

他忽然知道,那双鞋该留在什么地方了。施奈安跟这群孩子在一起,半年来的阴沉郁闷一扫而光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6

第二天早上施奈安起的晚,“体校”里没有食堂,他热了碗牛奶,就着罗冠中剩下的两个馒头吃了,出来已经八点多,看见十七八个孩子分成两拨,在踢小场。没有裁判,没有边线,球出界了就用脚拨回来。施奈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孩子们踢得野,没有阵型,没有传球路线,就是追、抢、射。但其中有几个,停球的时候抬了一下头——很短,零点几秒,但施奈安看见了。

罗冠中坐在看台上,埋头记着什么。他看刨施奈安出来,看了三秒,然后站起来,走向孩子们,掏出哨子长长地吹了一声,大声说:

“站好。施教练来了,现在教你们踢球。”

孩子们面面相觑。鲁智深嗓门大:“教什么?盘带还是射门?”

施奈安走到场中央,从网兜里挑了一个球——气足的,但表皮磨花了。他把球放在脚下,右脚轻轻一拨,球滚出去半米。然后他抬头看着那些孩子:

“我教你们停球。”

孩子们笑。武松嘴角扯了一下,没出声。

施奈安没笑。他朝武松招了招手:“你过来,把球停给我看。”

武松走上来,施奈安把球踢给他。球速不快,到膝盖高,武松用脚弓一挡——球停在脚尖前半步,稳当。他抬头看施奈安,眼里写着“怎么样”。

施奈安说:“停得好。再来。”

这次球速快了一倍,高度到胸。武松用大腿一垫,球落脚边,也停了。他脸上的表情变成“这有什么难”。

施奈安点点头,然后自己把球踢向空中,三四米高,带旋转。球落下来的一瞬间,他右脚脚腕轻轻一抖——球像被粘住,落在脚背上,停稳。但不止于此:球触脚背的同时,他的身体已经转了四十五度,面朝球场另一边。停球和转身,同一个动作。

全场静了。

施奈安把球捡起来,对武松说:“你再停一次,停完转身看我。”

武松接球,停了,转身——身体晃了一下,重心偏了,左脚绊右脚,差点摔倒。

“看到了吗?”施奈安对着所有孩子,“停球不是‘把球停下来’。停球是‘把球停到下一步能用的位置’。停完还要调整、还要找方向、还要看队友——你浪费了一秒。一秒,就是一次抢断。”

他放下球,站在孩子们中间。“我不教漂亮的过人,不教大力射门。只教三样:停球、变向、隐蔽传球。这三样练好了,你们不需要跑得快、不需要撞得狠。球比人快,脚腕比肩膀快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记住了——球在场上的速度,永远比你两条腿快。”

罗冠中站在场边,双臂抱胸,一句话没说。他看着孩子们的表情从“不屑”变成“认真”——不是装出来的,是那种“知道遇见不一样的东西了”的认真。

施奈安没再说大道理。他走回场边,坐在水泥台子上喝水。孩子们陆续散了,只有罗冠中还站着,手里拿着一支笔,笔记本翻开。

施奈安看了一眼:“记什么了?”

罗冠中走过来,给他看。上面一行字:

“停球不是动作,是判断。”

施奈安看了那行字一会儿,说:“你比我写得好。”

罗冠中合上本子:“你教‘怎么做’,我帮他们‘理解为什么’。一个人说怎么做,一个人说为什么,他们记得住。”

施奈安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那本《孙子兵法》——跟足球有什么关系?”

罗冠中坐下来,靠在铁丝网上,仰头看天。“最核心的一句,‘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’。很多人理解成‘了解对手就能赢’。我读了很多遍,觉得重点不是‘知彼’,是‘知己’。你了解对手,但不了解自己,还是会输。”

他转头看施奈安:“我以前带队,写四十几页战术方案——每个位置、每个跑位、每个定位球。自认为无懈可击。开场十分钟发现:我设计的跑位,队员跑不出来。不是不努力,是做不到。我写了一份完美方案,给了不完美的人。怪我。”

施奈安没说话。他看着罗冠中,发现这个人说话的时候表情平静,但声音里有东西——像一口井,水下压着。

“后来换了方式。”罗冠中继续说,“不写‘跑到哪里’,只写‘解决什么问题’。对方边后卫快怎么办,中场逼抢凶怎么办。只写问题,不写答案。让他们自己在场上找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场上没有教练。场上只有他们自己。你能做的,是在训练里让他们学会判断——判断多了,错误多了,就知道怎么判断了。”

施奈安忽然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错误教会我的东西,比教练多”。两个人在同一个话题上撞上了,用词不同,说的是同一回事。

他看着球场,草皮上的露水被太阳晒干了,空荡荡的场地泛着黄绿色。他轻声说:“你有这块地,有这些孩子,有这本笔记……还缺什么?”

罗冠中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“还缺一个名字。牌子写了‘济宁少年足球学校’,先挂着,想不出更好的。”

施奈安说:“就叫‘梁山少年足球学校吧’。”

罗冠中看他。

“你读过《水浒传》?”

“葡萄牙语版,没读完。但我知道‘梁山’的意思——一群被逼上绝路的人,走到一起做同一件事。”

罗冠中看了看四周的破铁丝网、秃草皮、锈球门,然后说:“这群孩子也是被绝路逼来的。所有教练说他们‘不行’。——大多是被各级梯队筛下来的,说身体素质不行、爆发力不够、技术粗糙。”

施奈安笑了一下——回国之后第一次真正笑:“那我们就是教他们‘行’的人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7

将近中午,孩子们踢完球陆续都走了。罗冠中收完球,把三只破水桶拎到墙边码好,弯腰检查球袋的抽绳有没有系紧,直起身来:“街上有一家羊肉汤,七块钱一碗。去不去?”

“去。你请客。”

“你在国外都分得很清楚吗?”

“当然。除非有人高兴愿意请客。”

两个人走出铁门,沿着煤渣路走了大约一里地。镇子口的羊肉汤馆门脸不大,灶台支在门口,汤锅冒着白汽。下午一点钟,店里客人不多。罗冠中掀开棉帘让施奈安先进去,自己弯腰把三只水桶靠墙放好,拉开两张条凳,在桌边坐下来。

老板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,看见罗冠中就笑了:“今天舍得喝汤了?还带了人来?”她看了一眼施奈安,顿了一下,大概是被那张脸惊到了,但很快又接上话,“两大碗?加肉?”

“两大碗,加肉。”罗冠中说。

汤端上来,粗瓷大碗,碗沿有一道豁口。罗冠中掰开一次性筷子,把毛刺刮了刮,递给施奈安。两人低头各喝了几口,店里一时只剩下吸溜声和灶台汤沸的声音。

罗冠中先放下碗:“那我们现在就正式开始招生,面向全国招生,名字就叫梁山少年足球学校,招生条件——不限体质、不限身高、不限基础,只要你停得住球。”

施奈安告诉罗冠中:“停球时要自然抬头,抬头的意思,接球前已经在观察周围,这是最难教、最容易忽略的本能。没这种习惯到高水平比赛里就是致命伤,——你抬头那一下,对手已经贴上来了。”

罗冠中又说:“这块场地位置好,有围墙,有门,不用再围,铺个草皮就行。边上那排破房子修一修能当宿舍,但这样一来活动面积就太小了,招的人一多,煤渣地更站不下。”

施奈安说:“我倒有个地方,正要跟你说呢。”

“在哪?”罗冠中问。

"贵州黔南,我老家。"施奈安说,"有一个山坡也叫梁山,够大,够偏。没人管。"

"条件呢?"

"没有条件。就是山坡。"

罗冠中看了他三秒,没有问" 资金怎么办""手续怎么办""足协批不批"。两个人都知道,问这些就是走老路。他们要走新路,没有路的路。

“那行。”罗冠中拿筷子夹了一片羊肉,“我把学校搬到你的贵州梁山,你出钱,我出力。你教技术,我教脑子。”

施奈安放下碗:“你怎么教脑子?”

罗冠中把筷子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“我跟你说过,我看了一年欧洲青训的录像——不是看他们怎么跑位,是看他们接球之前那一秒在干什么。转头的频率、判断的路线、决定的方向。他们不教这个。他们教动作——把球停到左脚三寸外、支撑脚离球一个拳头的距离、摆腿幅度不超过三十度。全是尺子量出来的。但接球之前那一秒里你看了哪里、想了什么,他们不管。因为那东西教不出来。”

“那你教什么?”

“我不教。”罗冠中说,“我让他们自己长出来。我给他们设训练,设场景,设对手,设限制条件,让他们自己在里面想办法。办法想出来了,脚腕就长出来了。”

施奈安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:“我在巴西街头踢球的时候,没人教过我任何一种‘标准动作’。球来了我停住,人来了我躲开,空出来了球传过去。脚腕怎么长的?是被石头、被坑洼、被推搡、被摔倒之后爬起来,自己长出来的。”

他看着罗冠中:“你那批孩子——脚腕还没被磨。煤渣地磨的不是毛刺,是皮肤。皮磨厚了,里面还是活的。你如果想让他们长成欧洲标准件,你现在就可以停了。但你不是那种人。你要的是长出来的东西,不是车出来的东西。”

他顿了一下,“你带他们多久了?”

“两年。就教两样——停球的时候抬头,传完球之后继续跑。别的什么都没教。”

“那他们现在停球的时候抬头吗?”

“有些抬了。有些还在学。”

“那就继续教。”

罗冠中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汤碗喝了一口。然后他开口了:“你当年拿中国护照去西甲,人家不要你。你拿了巴西护照,报价就来了。这件事我琢磨了很久——不是琢磨你做得对不对,是琢磨‘为什么’。同一个你,同一双脚,只是因为护照封面颜色不一样,一个连看都不看,一个抢着要。他们是看脚还是看颜色?”

施奈安靠在椅背上,窗外的天光从棉帘缝隙里透进来,在桌面上切出一条细长的亮线。“我花了十年才想明白一件事——他们看脚,但脚长在谁身上决定了他们怎么打分。一个巴西人的脚有天赋,一个中国人的脚需要‘证明’。”

罗冠中坐直了,眼神像压下去的秤:“那咱们这批孩子,脚长在中国人身上——你打算怎么教,才能让他们不需要那张‘证明’?”

施奈安低头看着碗里还剩小半碗的汤:“不让他们按欧洲的路子走。欧洲练的是‘标准’,标准是用来复制产品的。我们练的是‘判断’——判断是长出来的,长出来的东西没有标准件。他们以后站在场上,不用跟任何人比谁是更好的‘标准产品’,他们要的,是在球到脚边之前就已经知道该往哪去了。”

罗冠中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碗里已经凉下来的汤,过了一会儿说:“我这些年写了几百页笔记,看了几千个小时的录像,就是一直在想——能不能教出‘长出来’的人。今天你这么一说,我倒是定了。”

他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放在桌上,“这顿我请。以后你请的,多着呢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8

走之前,施奈安给徐宁打了个电话,让他先来济宁练球。

挂上电话,他最后看了一眼煤渣地。夕阳把铁丝网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张网。罗冠中在远处收拾球,一只一只捡起来,塞进网兜。

施奈安走过去,帮他捡了一只。球很旧,气足,表皮磨花了。

“走吧。”罗冠中说。

施奈安走出铁门,顺手带上,门吱呀响了一声,在风中晃荡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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