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两个失意人
书名:水浒足球 作者:不思 本章字数:8629字 发布时间:2026-07-19

1

施奈安把帽檐压得很低,墨镜扣在脸上。米兰机场那套行头——连帽衫、旧球鞋、棕色旅行包——原样穿回北京。他不怕冷,怕的是被人认出来。在米兰最后那周,报纸把他的脸印了七版,从“圣西罗怪物”变成“身份骗子”,那张大头照贴得满意大利都是。他不确定北京有没有人认得这张脸,但他不想赌。

首都机场到达大厅的人流像河,他是河底的石头。没人接他,他也没告诉任何人。出租车候车区排了二十分钟,他钻进一辆,对司机说:“西直门,找个不起眼的酒店。”

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他一眼:“外国人?”

“中国人。”

“普通话说得怪。”

“很久没回来了。”

司机不再问。车开了一小时,停在一栋灰楼后面,酒店没招牌,前台是个阿姨,收现金。他进门的时候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身份证。”他愣了一下,然后从包里翻出护照递过去——暗红色的封面,上面印着巴西国徽。阿姨接过去翻了一下,还给他:“外国护照呀,登记一下。”

施奈安接过护照,低头看了一眼封面。他在西甲、意甲签合同的时候翻过无数次,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问题。但此刻那个国徽在柜台的白炽灯下显得有点陌生——像一本不属于自己的证件。

“二楼最里面。”阿姨说。

他走上楼,把背包放在床上,坐在床边。窗外是一棵老槐树,叶子落了大半。他掏出那本护照又看了一遍,然后塞回包里。

当天下午,记者就堵到了酒店门口。

两个扛摄像机的,一个拿录音笔的,还有一个举着手机在拍。他下楼买烟,三个人同时往前涌,话筒杵到他面前不到半米远。

“施奈安先生!你到底是哪国人?”

“你拿中国护照还是巴西护照?”

“米兰说你的身份有问题——”

施奈安把帽檐往下拉了一点,侧身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。他没跑,也没推,只是脚步快了一些,像一个不想被雨淋湿的人。那三个人跟了七八步,被酒店保安拦住了。他拐进旁边一条胡同,靠墙站了一会儿,才把那根烟点着。

当晚,中甲一家俱乐部的总经理给他打了电话——不知道从哪搞到的号码。那人很客气,说了一堆仰慕的话,最后绕到正题:“施奈安先生,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队踢?外援名额还有一个。待遇好说。”

施奈安问:“你们主教练看过我最近的比赛吗?”

那边沉默了一下:“看过你以前的录像。”

“我最近一年没怎么踢。”

“没关系,你那个水平,随便踢踢也比——”

“谢谢。”施奈安说,“我暂时不考虑。”

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护照旁边。两个东西并排躺在床头柜上,一本护照,一部手机,都在等着他做决定。


2

第二天傍晚,他去看望了父亲。

施远山这几年已升官到了副部级,住在北京城西一个老院子里,灰砖墙,梧桐树,门口有岗哨。施奈安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,梧桐树的枝干在灰色的天空里像细密的裂缝。岗哨看了他的证件,打了电话,等了五分钟,一个穿便装的工作人员出来接他,领他穿过甬道,进了一栋三层小楼。

施远山坐在客厅里,面前一杯茶,已经泡了三遍。他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笑,只是指了一下对面的沙发:“坐。”

施奈安坐下来。父子俩隔着茶几沉默了一会儿。保姆端了一杯茶放在施奈安面前,退出去带上了门。

施远山先开了口:“你的护照,带来了吗?”

施奈安从内袋里掏出那本巴西护照,放在茶几上。

施远山拿起来翻了一下——封面、个人信息页、签证页,没有多翻,又放回茶几上。“在西班牙、意大利,都是用这个注册的?”

“是。”

施远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“那你身份没问题。法律上你是巴西公民,欧洲职业联赛注册的是巴西球员,没有任何违规。你当初办这本护照的时候,为什么没拿中国护照去?”

施奈安沉默了一下。他看着茶几上那本护照,封面上的巴西国徽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。“十七岁那年,我经纪人拿中国护照去谈转会。”他说,“西甲、荷甲、德甲,三家俱乐部都看了我在桑托斯的录像。数据不错,球探报告写的是‘巴西中场’。俱乐部说他是中国人,拿中国护照。那些球探回复说——那算了。”

施远山的目光没有动。

“第二年,我拿到巴西护照,同一个人、同一双脚,再去谈。”施奈安抬起头,“报价就来了。荷甲先给合同,然后西甲、意甲,全部是同一句话:‘巴西中场,非欧盟名额,可签。’”

他把护照拿起来,翻到个人信息页。“这东西——巴西身份,不是我选的。”他看了父亲一眼,“但后来我选了。西甲要我,是因为我拿这本护照。我不拿,没人要我。哪怕我踢得一样好,球探报告的标题是‘中国中场’,他们就不要了。我不认为当时的选择有什么错——我只是想在顶级联赛踢球。”

施远山把茶杯放下,杯底碰到茶几,发出一声轻响。“我没说那是错的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告诉你,当初的选择,现在有后果了。你当年选了方便,现在得面对不方便。你拿巴西护照去了西甲、拿了足球先生、全世界都把你当巴西人看。现在你被翻出来,成了新闻,你长着这张脸上了中国电视,所有人都说你是‘中国外交官的儿子’。但你没有中国户籍,拿不了中国护照,回不了中国籍。你不是‘归来的爱国者’,你是一个巴西人,长着中国人的脸。”

施奈安看着那本护照:“那你觉得我当年应该怎么做?”

施远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施奈安。“你十七岁的时候,跟我说‘爸,我要去欧洲,拿了巴西护照,签约方便’。我没拦你。因为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一个中国孩子在欧洲踢球,坐在冷板凳上坐到退役,没有人会管你踢得有多好。你拿巴西护照,至少有人愿意看你踢球。”

他转过身来,看着施奈安:“你不欠任何人解释。你只是选了能让你踢上球的那条路。但你选了之后,这条路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
施奈安没有说话。他把那本护照收进内袋,站起来。

“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?”施远山问。“如果还想继续踢球,只能回巴西;留在中国,你只能作外援或教练,国内的薪酬跟欧美也没法比。”

“经纪人说巴西有几个俱乐部愿意谈,但价码是以前的三分之一。他们知道我没地方去。”

施远山把茶杯放下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
施奈安没有回答。他坐在沙发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看着茶几上那本护照的封面。巴西国徽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,像一枚不再流通的硬币。他想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
施远山站起来,走到客厅角落一个旧柜子前面,拉开抽屉,翻了一会儿,拿出一样东西。他走回来,把那东西放在施奈安面前的茶几上。

是一双球鞋。很旧,鞋面的皮已经裂了,鞋钉磨平了,鞋带换了不止一根,颜色都不一样。左脚外侧有一道被什么尖锐东西划开的痕迹,用胶水粘过,胶水发黄了。

施奈安看着那双鞋,没有说话。

“你十七岁那年,在巴西,中国使馆门口那片水泥地上踢球的时候穿的就是这双。”施远山说,“你妈走之前让我留着。她说‘这孩子以后要是还记得自己怎么学会踢球的,就不会丢’。”

施奈安伸手把那双鞋拿起来。很轻,里面的垫子已经硬了,鞋帮的褶皱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他翻过来看鞋底——右脚掌心的那块磨损,是他在水泥地上练转身磨出来的。每天下午,那片水泥地,一个人,一个球,反复转身,转到天黑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很久很久以前,他在那片水泥地上踢球的时候,从来没想过自己将来要为哪个国家踢球、拿什么护照、去哪个联赛。他踢球只是因为球碰到脚的时候,有一种让他不想停下来的感觉。后来这种感觉被训练、被合同、被身份、被三千五百万欧元的转会费盖住了。盖了很多年。

施远山坐回沙发上。“你踢了这么多年球,靠的是这双脚。这双脚是在巴西的水泥地上长出来的,不是靠哪个国籍给的。你现在没有队愿意要你,那你就不踢了吗?”

施奈安把鞋轻轻放回茶几上,停顿了一会儿,缓缓说道:“我29岁了,腰上腿上的旧伤一直没有根治,也到了挂鞋的时候了。但我还会踢球,教孩子们踢。我在回来的飞机上遇到一个人。”

“什么人?”

“一个教练。叫罗冠中,以前带过国字号,被解雇了。他在济宁办了一个足校,不收钱,在煤渣地上教小孩踢球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在飞机上跟他说,回去如果没什么事,就过去看看。”

施远山没有接话。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那双旧球鞋上。

“我想去。”施奈安说,“不是去看看,是想留在他那儿。他手里的孩子脚腕还没死——没被欧洲标准磨过。我想看看,如果这些孩子从一开始就不学欧洲那些‘标准动作’,他们能踢成什么样。”

施远山把茶杯放下:“那你得自己出钱。没人会拨款给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得住破房子。煤渣地,没有草皮,没有食堂,没有热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十年,你投进去,可能什么都出不来。”

施奈安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双旧球鞋。他伸手摸了一下鞋面的旧裂痕,那道划痕的地方,胶水已经发黄发硬了。

“出不来也没关系。”他说,“至少脚腕是活的。”

施远山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晃了一下。他背对着施奈安站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:“你小时候在那片水泥地上踢球,你妈在窗户后面看着你。她说‘这孩子以后会踢得好的’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她说的是‘会踢得好’,没说‘会拿奖杯’。”

施奈安坐在沙发上,没有动。他把那双旧球鞋拿起来,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鞋底的那个磨损——右脚掌心的那个圆,是他在水泥地上转了无数次磨出来的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,但就是看了很久。

施远山没有回头:“你那个护照——收好了。将来也许还用得上。但你要是想在中国待着,就先把这双鞋带上。”

施奈安站起来,把那双旧球鞋放进包里,和那本巴西护照并排放着。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,回过头说了一句:“爸,你留着这双鞋?”

施远山仍然背对着他,声音从窗边传过来:“你妈留下的东西不多。我一件一件留着。”

施奈安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父亲还站在窗边,背影挺直,像一根尺子。他忽然说了一句:“爸,我这辈子还能拿回中国国籍吗?”

施远山没有回头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你当年选了巴西,现在想回来,不是回不来——是回来了也回不到‘纯中国’了。你以后永远是一个在外面待过太久的人。这件事你得习惯。”

施奈安拉开门,冷风灌进来。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——父亲仍然站在窗边,挺直的背影在客厅的灯光里像一道旧墙壁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再说话。

施奈安关上门,走下楼梯。院子里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晃动,光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出细密的影子。他穿过甬道,走出院子大门,掏出护照又看了一眼,

想起十七岁那年拿到巴西护照的时候,经纪人说“从今天起你是一个巴西人了”。

当时他以为自己跨过了一道门。现在他才明白,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站着。巴西不是他的家,中国也不是。他是站在两扇门之间那条过道里的人。


3

第三天下午,施奈安去了天坛东门外。

他父亲早上来电话说:“我有一个老同事,姓徐,他儿子在北京踢了好几年球,没人教得了。你去看看。”施奈安问:“怎么没人教得了?”父亲说:“脚腕太硬,教练们都在治他的脚,没人管他有没有别的特长。”

那天下午挺冷,风不大,但干。施奈安到了那个老体校,铁门半掩着,锁已经锈断了。他推门进去,迎面是一块水泥地面,边线已经褪得看不清,煤渣跑道也磨平了。场地上有三个人在踢球——两个大人,穿着毛衣和皮鞋;一个少年,穿着旧校服,袖口卷到小臂,脚上是一双磨破了边的帆布球鞋。

施奈安靠在铁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那两个大人只是在活动身体,球到谁脚下谁踢一脚,没什么准头。那个少年大部分时间站在原地踮球,踮球的动作很大,踮到胸口高,头顶高,越踮动作越大,球越难控制,但身体很灵活,转身很快,平衡能力很好,加上膝踮、胸停、头顶、脚后根踢,球很久也不落地。每当大人的球滚到他附近的时候,他会把自己的球高高挑起来,突然横跨一步截下来球,或者迎上去把球卸下来,然后分给远处的人,踮球的动作并不中断。

施奈安看了一会儿,注意到一件事:那少年每一次接球,球都会弹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,然后他再跨一步把球勾回来。但每次弹开的方向不一样——有时候偏左,有时候偏右,有时候往前——他勾回来的步伐方向也每次都跟着变,身体始终没有失去平衡。

施奈安走过去。那两个大人看见一个陌生人走过来,停了脚,互相看了一眼,抱着球走了。剩下那个少年站在原地,看着施奈安走近。

“你叫什么?”施奈安问。

“徐宁。”

“踢多久了?”

“五年。”

“你接球的时候球老弹开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
“脚太硬。”

“谁跟你说的?”

“所有教练。”

“你踢了五年,没人告诉你怎么把脚腕松下来?”

徐宁沉默了一下:“他们告诉我‘把脚腕绷紧、触球面积大、停得稳’。我试了两年,一直没停稳。”

施奈安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那个大人扔下的球。“球停不稳,不是因为脚腕不紧——是因为太紧了。你心里想的是‘它会不会弹走’,你的脚腕就替你绷紧了。它越绷,越弹。你接球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”

“在想它会不会停。”

“那明天你试试——接球的时候,想‘它一定会停’。你信它,它就不弹。你怕它,它就弹。”

徐宁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施奈安站起来,转身走出铁门。铁门外面,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——高个子,穿深灰色大衣,背挺得很直,两手插在口袋里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施奈安走出来。

“我是孩子的父亲。”那个人说,“他母亲走得早。走之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‘好好踢球’。他记了八年。”

“您想让我带他走吗?”

“去哪?”

“山东济宁。我想在那儿办一个足校,不收钱,包食宿。”

徐良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操场上那个穿校服的少年——徐宁正蹲在地上,用手掌量脚下水泥地裂缝的距离。“你肯带他走我当然放心。你要是觉得他是块踢球的料,就带走;要不是那块料,就让他回来。他这辈子除了踢球,什么都没学会。你别让他连踢球也丢了。”

施奈安点了点头,说“你老放心,我一定会打开他的脚踝。”说完转身走了。

他走出那条窄街的时候,风迎面吹来,带着冬天的干冷。他想起十七岁那年,拿到巴西护照之前,球探说“那算了”的那个下午。当时他觉得自己是被扔掉的。后来他拿到巴西护照,被捡起来了。现在他看到徐宁——这个孩子连“被扔掉”的机会都没有,因为从来没有一个教练看过他一眼。


4

决定下得很快。施奈安退了房,买了去济宁的高铁票。没告诉父亲,没告诉经纪人,手机继续关着。

高铁四个小时。他大部分时间看窗外,但这一次不是放空——他在想罗冠中的话,想那个煤渣球场,想“接球之前那一秒”。北方的冬天从他眼前滑过去,玉米秆枯了,土地褐了,他都没注意。

车过泰山,施奈安看着窗外山影轮廓,想起小时候在巴西,母亲带他去海边,说山的那边有神仙。他问神仙踢不踢球,母亲笑,说神仙不踢球,神仙看人踢球。他不知道罗冠中的煤渣地上有没有神仙。

冬季天短,济宁火车站出来已是傍晚,街灯都亮了。施奈安拖着包走出站,冷风灌进领口,他才发现穿少了。米兰的冬天是湿的冷,这里是干的,像砂纸擦脸。

他直接打车去城东,估计那里早关门了,他先在附近住下。司机不知道“济宁足校”,他说“破球场,铁丝网,木牌子”,司机想了想说:“知道,那块荒地。”

荒地。施奈安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
他没告诉罗冠中几点到。沿着主干道往南走了二十分钟,看见那块木牌——“济宁少年足球学校”,铁丝网锈了,但漆是新的,红漆,在路灯下像凝固的血。

场边坐着一个人。

罗冠中蹲在球门柱旁边,抽着烟,烟头一明一灭。他看见施奈安,没站起来,只是抬了抬下巴。

“来了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?”

“不知道,”罗冠中把烟掐了。“我甚至不知道你来不来,但我还是愿意等。明知道这么晚你不可能来了,每天晚上还是来蹲一会儿,蹲了七天了。”

施奈安没说话。走进球场,脚下煤渣沙沙响。月光把场地照成灰白色,球门歪着,网破了个洞,像缺了牙的嘴。

“孩子们呢?”

“明天来。”罗冠中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“今晚就咱俩。”

他从看台底下拖出一个蛇皮袋,解开,里面是十几个球,气都不太足。他挑了一个扔给施奈安。

“踢两脚?”

施奈安把球停在脚背上。球很旧,皮面发硬。他轻轻拨了一下,球滚出去,罗冠中伸脚拦住,回传。两个人在月光下传了十几脚,没有跑动,没有转身,站定了传。球在两人之间画直线,落地弹起,再画直线。

“你脚腕还活。”罗冠中说。

“僵了。”施奈安说,“在米兰最后一年,教练让我改踢法,说我的转身‘不符合战术纪律’。我试了两个月,不会了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施奈安把球踢高,等它落下来,右脚脚腕一抖——球粘住,同时身体转了四十五度。动作完成了,但慢了一拍,像生锈的门轴。

“就是这个。”他说,“以前不用想,现在却要想了。”

罗冠中把球捡起来,放在自己脚边。“不想就对了。想,那是规训,人都变成机器了。”

他忽然把球踢向施奈安,不是传,是射——球速快,直奔胸口。施奈安下意识侧身,球从肋下穿过,他再转身,球已经滚远。

“你看,”罗冠中说,“身体比脑子快。脑子还在米兰,身体已经回来了。”

施奈安看着那个滚远的球,忽然笑了一下。很轻,像气从肺里漏出来。

“有酒吗?”

罗冠中从场边帆布包里摸出一个保温杯,晃了晃,有声音。两个人坐在球门柱上,对着杯嘴喝。酒很烈,烧喉咙,施奈安咳了两声,皱眉道:“白酒?”

罗冠中没咳,像喝水:“我叫几个小菜,一会咱俩好好喝一场接风酒。这才是中国人的习俗。”

“你那本《孙子兵法》,”施奈安说,“带来了吗?”

罗冠中从兜里掏出那本书,卷了边,封面磨白了。他翻到某一页,指给施奈安看。灯光不够亮,施奈安凑近,看见一行字:“凡战者,以正合,以奇胜。”

“正合,”罗冠中说,“就是停球、传球、跑位,规规矩矩。奇胜,”他顿了顿,“就是那一秒——接球之前那一秒,你脑子里闪过去的东西。那一秒,教不出来,也练不出来。只能等它自己长出来。”

施奈安看着那行字,忽然说:“我在米兰,他们管这叫‘直觉’,说直觉不可靠,要数据。我信了。后来我发现,数据告诉我该往左传,但我脚腕想往右。我听数据的,球被断。我听脚腕的,进了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我不上场了。”
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罗冠中把书合上,塞回兜里。

月光底下,两个人对着杯嘴轮流喝那壶白酒。酒辣,施奈安喝一口皱一下眉,罗冠中喝一口跟喝水一样。酒壶换了两轮手,罗冠中把壶盖拧上,放在两人中间的球门柱上。

“你老说中国足球差,”罗冠中说,“你知道差在哪吗?”

施奈安说:“差在根上。”

“根在哪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罗冠中把《孙子兵法》合上,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搁在书面上。“九十年代职业化,就是中国足球衰退的起点。它看上去是改革,实际上是让西方足球体系全面接管了中国足球的市场和话语权。把欧洲的赛制搬过来、把欧洲的转会规则搬过来、把欧洲的训练方法搬过来、把欧洲的评判标准搬过来——全盘照抄,一模一样。”

施奈安说:“我小时候在巴西踢球就听说过,那时候中国足球稳居亚洲前四,青年队打进过世界前八,我还想学好了球回国踢呢,后来却越来越不行了。”

罗冠中继续说:“那时候的目标是‘冲出亚洲,走向世界’,但这个目标有一个前提,是‘我’,那就要独立自主,但有人把这个大前提置换了,换成了全盘照抄西方。借鉴甚至照抄本身不是问题,问题是你抄完之后,所有能解释中国足球的人,全被替换成了信奉西方足球体系的人。他们占据了足协、俱乐部、媒体、青训、解说台——整个足球系统从上到下,全是用欧洲标准校准过的。他们不是来帮助中国足球找到自己出路的,他们是用西方标准来衡量中国足球到底合不合格。”

“什么标准?”

“身体、速度、对抗、战术纪律、整体性——全是欧洲那一套。你用那套标准来衡量中国球员,当然永远差一截。不是说中国球员真的差,是你用了一把不适合他们的尺子。”罗冠中打开那本书,翻到某一页,“他们说中国球员跑动少、对抗差、战术意识不强。但你想想,让一个十几岁的中国孩子去跟一个同期发育的欧洲孩子比身高、比体重、比冲刺速度——差距是生理差异,不是训练差异。但他们把这些差异说成‘技术差距’、‘足球理念差距’,说成中国足球本质上的落后。一提到中国足球,他们只剩下摇头叹气,认定是永远扶不起来的阿斗。”

施奈安说:“我在米兰听过同样的话。他们说中国没有足球文化。”

“说这话的人,自己就是制造话语的人。”罗冠中说,“中国足球不是没有根基,是根基被推平了,铺上了欧洲的草皮。你说中国足球差,差在它踢的不是自己的足球,是欧洲足球的复印件。中国足球被他们越搞越糟,他们反而说这是因为职业化不深,学西方学得不够。即便如此,也应该一切推倒重来呀,那些既得利益者肯吗?”

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些足球买办?”施奈安问。

“没错,还有他们带起来的大片的崇洋媚外势力和风气。买办们掌握了话语权、掌握资源分配、掌握舆论渠道,他们把欧洲足球包装成唯一的‘先进足球’,编织西方足球帝国不朽的神话,把任何不是欧洲路子的东西都标签为‘野路子’、‘不正规’。他们不是替中国足球找出路,是替中国足球找一条通往欧洲市场的路。好的球员卖出去,好的苗子按欧洲模板加工,好的理念只要不符合欧洲标准就被否定。”

“所以中国足球踢不出来,不是球员不行。”

“是土壤被换了。”罗冠中说,“你种什么种子,长什么苗。你种的是欧洲标准的种子,长出来的当然只能是欧洲标准的次等品。往坏了说,只能杂合出四不像的怪物。”

施奈安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脚下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煤渣地。

“这些孩子不一样?”他说。

“对。”罗冠中说,“他们没被那些标准改过。他们踢的是自己的东西。”

“能踢出来吗?”

罗冠中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:“不知道。但他们有那一秒。那一秒是他们自己的。你只需要给他们时间,让他们那一秒自己长大。”

施奈安坐在球门柱上没有动,过了片刻也站起来,把酒壶递还给罗冠中。“我知道了。”

罗冠中接过酒壶,塞进帆布包。他往铁门方向走了几步,回头说了一句:“你住哪?先在我房里将就一晚上吧。”

施奈安说:“也好,用中国话说,这叫客随主便。”

罗冠中没接话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施奈安一个人在看台上又坐了一会儿。他把那双旧球鞋从包里拿出来,摆在身边,鞋头朝球场,像两个人并肩坐着。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,和球门柱的影子交叉在一起。他看着天,星星很亮,像撒了一把碎玻璃。

上一章 下一章
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
章节评论
😀 😁 😂 😃 😄 😅 😆 😉 😊 😋 😎 😍 😘 😗 😙 😚 😇 😐 😑 😶 😏 😣 😥 😮 😯 😪 😫 😴 😌 😛 😜 😝 😒 😓 😔 😕 😲 😷 😖 😞 😟 😤 😢 😭 😦 😧 😨 😬 😰 😱 😳 😵 😡 😠 😈 👹 👺 💀 👻 👽 👦 👧 👨 👩 👴 👵 👶 👱 👮 👲 👳 👷 👸 💂 🎅 👰 👼 💆 💇 🙍 🙎 🙅 🙆 💁 🙋 🙇 🙌 🙏 👤 👥 🚶 🏃 👯 💃 👫 👬 👭 💏 💑 👪 💪 👈 👉 👆 👇 👌 👍 👎 👊 👋 👏 👐
添加表情 评论
全部评论 全部 0
水浒足球
手机扫码阅读
快捷支付
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,当前阅读币余额: 0 ,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
支付方式:
微信支付
应支付阅读币: 0阅读币
支付金额: 0
立即支付
请输入回复内容
取消 确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