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把养老院前空地染成一片金黄,连鸡屎都闪闪发亮。苏闲躺在藤席上,刚啃完最后一块西瓜,皮往后一扔,正好盖住先前蚂蚁爬过的痕迹。她打了个哈欠,眼皮往下坠,正要重新闭眼,忽然听见咯咯哒一声低鸣。
不是警告,是挑衅。
她眯起眼,顺着鸡群视线看去——那黑影还杵在树影下,兜帽没掉,姿势没变,像根插进土里的木桩。可刚才那一阵风掀动尘土时,咯咯哒翅膀扇得狠,带起的气流把黑影额角的兜帽撩开了半寸。
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,浮现在他苍白的皮肤上。
“哎。”苏闲懒洋洋开口,“你们谁眼神好,瞅瞅那是啥?”
人群里有个老修士原本蹲着拍裤腿上的灰,一听这话猛地抬头,眼睛瞪圆:“卷心印?!”
“啥心印?”旁边人问。
“仙门典籍里记过的!”老修士声音发颤,“当年那些走火入魔的勤修派,日夜苦修不休,经脉崩裂还要强行冲关,最后肉身扛不住,魂魄被刻下的强制烙印!叫‘卷心印’,意思是‘心为卷生,死亦不息’!”
众人哗然。
“所以这人是……”
“卷王的人!”有人脱口而出,“他是来搞破坏的细作!”
黑影依旧不动,但那只垂在袖中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
苏闲嗤笑一声,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,咔嚓咔嚓嗑了起来。“哦?卷王之魂派来的?那你倒是说说,我躺这儿晒太阳,碍着谁修炼了?还是说你家主子规定,全天底下人都必须睁着眼睛打坐,不准闭眼放空?”
黑影猛地抬头。
兜帽滑落,露出整张脸。瘦削,苍白,眼窝深陷,像是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。额角那道金纹微微发亮,随着呼吸忽明忽暗。
“你们这是堕落!”他嘶吼,声音像砂纸磨铁,“修仙本该焚膏继晷、昼夜不息!怎能如此懈怠?努力才有资格成道!你们这群人……躺在这儿,像烂泥一样摊着,还美其名曰‘修行’?可笑!荒唐!”
他越说越激动,胸口剧烈起伏,青光自掌心涌出,迅速缠绕双臂。
“我告诉你什么叫正道!”他双眼泛红,“只有拼尽一切、榨干每一寸精力,才能触及天道边缘!你们这种懒散……是亵渎!是背叛!是——”
话没说完,双手猛然结印。
一道尖锐的气波自他掌心炸开,直冲鸡群封锁线。地面瞬间龟裂,草叶翻飞,几只小鸡被震得扑腾后退。咯咯哒翅膀一展,硬生生钉在原地,爪子抠进土里,发出一声尖利长鸣。
人群惊叫四散。
可就在这股劲风即将冲破防线时,一道黑影从斜地里弹起。
不是闪避,是迎上。
魔尊原本趴在地上打盹,鼾声混响,此刻却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骤然睁眼。他整个人如弹簧般跃起,动作快得只剩残影,落地时已横在苏闲前方,背对着她,面朝细作。
青光轰在他胸口。
衣袍应声碎裂,露出结实的胸膛。可那冲击力就像砸在铁墙上,连皮都没擦破。魔尊连晃都没晃一下,只是慢悠悠抬起右手,打了个哈欠。
“吵死了。”他说。
然后反手一拳。
没有花哨招式,没有灵力外放,就是最朴实无华的一记直拳,带着千军万马压境的气势,直奔细作面门。
拳风未至,压迫感先到。细作瞳孔骤缩,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,膝盖一弯,竟当场跪了下去。手中印诀溃散,青光炸成碎点,噼啪作响。
魔尊的拳头停在他鼻尖前三寸。
没再往前。
“我说,”他懒洋洋收回手,拍拍掌心,“闭嘴。”
细作跪在地上,额头冷汗滚落,嘴唇还在抖,似乎还想说什么,可对上魔尊那双漠然的眼睛,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四周鸦雀无声。
参赛者们一个个站也不是、蹲也不是,手里还攥着蒲团和枕头,像一群误入战场的路人。鸡群重新围拢,咯咯哒踱步上前,用喙轻轻一顶,把细作兜帽彻底掀开,露出那颗油光发亮的脑袋。
“啧。”苏闲嗑完最后一粒瓜子,把壳吐出去,正好落在细作脚边,“你这细作还敢嘴硬?卷王之魂自己不敢来,派个熬夜熬成骷髅的替身来骂街?也不照照镜子,你那副身子骨,怕是连我养的鸡都啄不过。”
细作咬牙,脖颈青筋暴起,却一句话也不敢回。
魔尊转身,慢悠悠走回原位,重新趴下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“影响午休。”他嘟囔一句,“下次再闹,直接揍出三界。”
没人敢动。
苏闲看了眼天色,日头已经偏西,晚霞烧得正旺。她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咔作响,然后重新躺回藤席,翘起二郎腿。
“行了。”她说,“今天这赛暂停。谁想继续躺,随便。但我提醒一句:下次再有人心神不宁,别怪我没说过——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这份清闲。”
她闭上眼,斗笠往脸上一扣,遮住半边脸。
风穿过篱笆,吹动她的发丝。
咯咯哒仍旧盯着细作,翅膀没放下,眼神像在看一块坏掉的红薯。
细作跪在地上,双手被无形气劲锁住,动弹不得。他满脸不甘,嘴唇翕动,似乎还想争辩什么,可最终只是低下头,额角那道金纹渐渐暗淡。
远处山道上,又有新人扛着铺盖赶来。
看见空地上一群人围着个跪着的黑衣人,鸡群戒备,赛事总监一脸严肃,当场愣住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小心翼翼问旁边收蒲团的大叔,“比赛还能参加吗?”
大叔头也不抬:“能啊,只要你不怕半夜有人偷偷给你脑子放广播。”
新人咽了口唾沫,默默把铺盖卷了起来。
苏闲吃完瓜子,从布袋里摸出一块红薯,咔嚓咬了一口。
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草叶上。一只蚂蚁爬过去,闻了闻,转身走了。
魔尊趴在地上,看似睡着,耳廓却微微一动,捕捉着东南角的每一次呼吸。
咯咯哒踱步两圈,突然低头,从细作掉落的袖袋里叼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苏闲睁开一只眼。
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“任务目标:破坏躺平大赛,证明努力才是唯一正道。成功回报:晋升为卷王亲传执笔使,享永世勤修名额。”
她看完,冷笑一声:“执笔使?写检讨写到飞升是吧?”
没人接话。
她把红薯吃完,随手把皮往后一扔。
瓜皮划了个弧,落在草堆边,正好盖住先前那只蚂蚁爬过的痕迹。
她重新闭眼。
风穿过篱笆,吹动她的发丝。
咯咯哒仍旧盯着细作,翅膀没放下。
魔尊趴在原地,鼾声未起,但胸膛平稳起伏。
细作跪在树影下,兜帽脱落,面容显露,满脸不甘却无法动弹。
夕阳把养老院染成一片金黄,连鸡屎都闪闪发亮。
苏闲忽然咕哝了一句:“明天让他们自带枕头,硌得慌。”
说完,打了个哈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