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声还在叫,一声接一声,黏在热乎乎的空气里。苏闲翻了个身,草席硌得腰窝发痒,她懒得换姿势,只把斗笠往下压了压,遮住半边耳朵。汁水干了,手腕上那道湿痕已经发黏,蚂蚁爬过都没兴趣。
养老院前空地铺满了人。
躺平大赛开始没多久,场面还挺像那么回事。参赛者们横七竖八,闭眼屏息,努力把自己摊成一块晒透的泥巴。有人鼻息匀长,有人嘴角微扬,魔尊那家伙鼾声自带混响,听得围观群众频频点头:“这水平,属实是专业选手。”
妖皇站在竹牌边上,手里捏着小本本,时不时记两笔。他今天穿了件新浆洗过的灰布衫,说是“赛事总监要有点职业形象”。风吹过来,他眯着眼扫视全场,心里美得很——这才几天?从啃瓜皮到办大赛,信仰建设初见成效啊!
可就在这时,风不对了。
不是方向变了,也不是温度降了,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“气”乱了。像是平静水面被人用指尖点了下,涟漪一圈圈荡开,不重,但持续不断。
最先反应的是地面。
一块铺在东侧的蒲团底下,土粒轻轻跳了两下,像有东西在下面挠。紧接着,西边一个盘坐的老修士眼皮猛地一抖,手指抽搐似的蜷了下,整个人差点弹起来,又硬生生憋回去,继续装死。
光影也歪了。
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,在地上投出斑驳光点,原本安静不动,此刻却像被谁搅了一筷子,晃得厉害。有个侧卧的年轻人忽然翻身,嘴里嘟囔一句梦话:“谁踩我脚……”
没人踩他。
但他脚边的影子,确实比刚才短了一截。
空气更怪。明明没风,可呼吸之间总觉得喉咙发紧,像吸入了细沙。几个原本快入定的精怪接连睁眼,眼神发懵,四下张望,不知道自己为啥突然清醒。
“怎么回事?”妖皇皱眉,合上小本本。
他还没来得及喊人,异象又升级了。
一道看不见的波纹从赛场边缘扩散开来,悄无声息,却让所有人的呼吸节奏同时错了一拍。三四个参赛者齐刷刷坐起,又意识到不对,赶紧躺下,结果越想稳越慌,胸口起伏得像刚跑完百里山路。
连鸡群都醒了。
咯咯哒原本卧在藤席不远处,翅膀盖着眼睛打盹,耳羽忽然一抖,睁开一只眼。它没动,只是脖子微微转向东南角那片树影——那里站着个人,黑袍罩体,脸藏在兜帽里,手里掐了个极简的印诀,指尖泛着微不可察的青光。
那人正要把第二道法术推出去。
“哎。”苏闲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甚至有点懒洋洋的,像是抱怨太阳太毒。
但她这句话一出,整个场子静了。
不是人为安静,是那种空气凝固、蝉鸣中断、连风都忘了吹的死寂。
“谁在搞鬼,”她掀开斗笠一条缝,目光直戳东南角,“给我出来。”
话音落,黑影手里的印诀瞬间溃散,青光炸成碎点,消散在空气中。
那人猛地转身,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尘土,脚下一踏就要遁走。
可他忘了这里有鸡。
咯咯哒低鸣一声,双翅猛然展开,不是飞,是跃!它后腿一蹬,身子如炮弹般窜出,落地时爪子抓地反弹,再跃,三跳就横切到场中路径。身后一群鸡也全醒了,扑棱着翅膀跟上,有的直接撞向黑影小腿,有的飞扑过去啄他衣角,硬生生把他逼停在原地。
黑影站定,没反抗,也没说话,只是静静立着,兜帽下的脸依旧看不清。
场上其他人全坐起来了。
参赛者们面面相觑,有人揉眼睛,有人摸额头,仿佛刚从一场混乱梦境里挣脱。刚才那种心神不宁的感觉消失了,但他们还记得——有人在暗中动手。
“好啊!”妖皇大步走过来,脸色阴沉,“办个躺平大赛,还有人搞破坏?你是不是不想让大家好好摆烂?”
他指着黑影,义愤填膺:“你知道多少人为了这一觉熬秃了头吗?你知道他们放下了多少执念才敢躺下来的吗?你这一搅和,回头又要卷三年!”
黑影不动。
也不答话。
就像一尊立在树影交接处的石像。
苏闲慢悠悠翻了个身,终于完全坐起来。斗笠摘了,随手扔到草堆上,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她看了眼鸡群围住的方向,又扫了眼那些惊魂未定的参赛者,叹了口气。
“真是麻烦。”她说,“我同意办赛,是觉得躺着也能当大事办挺有意思。结果呢?有人非要把清闲日子整成斗法现场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妖皇:“你不是说‘唯被动修为增长者胜出’吗?怎么连这点基本规则都守不住?”
妖皇讪笑两声:“意外,纯属意外!我们立刻排查,绝不让这种负能量分子混进来第二次!”
“排查?”苏闲冷笑,“你拿什么排?靠报名表查祖宗十八代?还是挨个测脑电波是不是真放松?”
妖皇语塞。
苏闲不再理他,转而盯着那团黑影,语气平淡:“行啊,躲树底下放冷箭,挺会挑时机。等大家都静下来才动手,专挑心神最弱的时候扰动气机,手法还挺熟。”
她歪头想了想:“不过也就那样。要是真想废了这场子,直接来道雷咒多痛快。你偏要用这种软刀子割人神经,说明你不狠,也不敢狠。”
黑影依旧沉默。
可他垂在袖中的手,微微颤了一下。
苏闲看见了。
她没点破,只是懒洋洋地撑着藤席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咔作响。“既然来了,躲什么?露个脸不行?还是说你兜帽里养了只蛐蛐,怕它晒死?”
没人笑。
气氛太紧。
妖皇悄悄靠近事发地,站在人群前方,眉头锁成一团。他盯着黑影,眼里既有怒意也有警惕。这次干扰虽然轻微,但精准得吓人——每一道波动都卡在入静临界点,像是专门研究过“如何打断深度放松”。
“这不是普通捣乱。”他低声对身边弟子说,“这是懂行的人干的。”
弟子点头:“会不会是某个门派派来的细作?怕咱们这边躺着就能涨修为的消息传开,动摇他们的根基?”
“有可能。”妖皇眯眼,“但也不排除……纯粹看不惯我们这么舒服。”
苏闲这时已走到藤席边缘,离事发地还有七八丈远,就没再往前。她扶了扶腰间红薯袋,看着被鸡群围住的黑影,忽然笑了声:“你们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?”
众人屏息。
“这些人拼命学我躺着,以为摆个姿势就是咸鱼之道。”她抬手指了指场上那些还维持着“标准躺姿”的参赛者,“可真正的懒,是从心里松下来的。你越急着证明自己能躺,就越躺不平。”
她收回手,看向黑影:“而你,躲在暗处搞小动作,说明你也急。你怕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就能变强,所以想用这些小手段打破宁静——因为你心里,根本停不下来。”
黑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下。
咯咯哒立刻上前一步,翅膀张开,挡住它的退路。
“有意思。”苏闲拍拍手,“我不动,你也不敢动。鸡群一拦,你就老实站着。看来你也知道,真闹起来,你这点伎俩不够看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,重新在藤席上坐下,翘起二郎腿。“行了,今天这赛暂停。谁想继续躺,随便。但我提醒一句:下次再有人心神不宁,别怪我没说过——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这份清闲。”
说完,她抓起一把瓜子,咔嚓咔嚓嗑了起来。
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。
妖皇站在原地,看看苏闲,又看看被围住的黑影,一时不知该先处理哪个。他掏出小本本想记录点什么,手抖了抖,最终只写下三个字:“待审问。”
参赛者们陆续起身,有人收拾寝具,有人低声议论。一个雪山剑派的弟子拍了拍衣服上的土,叹气:“本来以为躺平是最简单的修行,没想到最难防的,是人心。”
另一个魔宗出身的大汉点头:“可不是嘛。老子打了十年仗都没这么累,现在光是保持‘什么都不想’,脑仁都疼。”
他们不敢靠近黑影,只是远远绕开,一边走一边回头看。
鸡群仍呈扇形封锁,咯咯哒立在最前,双眼炯炯,一刻不离地盯着对方。其他鸡或蹲或站,有的还咕咕低鸣,像是在施加心理压力。
日头偏西,阳光斜照,把黑影拉得老长,贴在地上像一道裂开的口子。
苏闲嗑完一把瓜子,抬头看了眼天色,嘀咕:“这人杵着也不嫌累。要么交代问题,要么滚蛋,站这儿挡我晒晚霞。”
没人回应。
她摇摇头,从布袋里摸出最后一块西瓜,咬了一口。
汁水流下来,滴在草叶上,一只蚂蚁爬过去,闻了闻,转身走了。
远处山道上,又有新人扛着铺盖赶来。
看见空地上一群人围着个黑影,鸡群戒备,赛事总监一脸严肃,当场愣住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小心翼翼问旁边收蒲团的大叔,“比赛还能参加吗?”
大叔头也不抬:“能啊,只要你不怕半夜有人偷偷给你脑子放广播。”
新人咽了口唾沫,默默把铺盖卷了起来。
苏闲吃完西瓜,把皮往后一扔。
瓜皮划了个弧,落在草堆边,正好盖住先前那只蚂蚁爬过的痕迹。
她躺回藤席,闭上眼。
风穿过篱笆,吹动她的发丝。
咯咯哒仍旧盯着黑影,翅膀没放下。
妖皇站在几步之外,手里攥着小本本,犹豫要不要上前问话。
黑影静静立着,兜帽下的脸藏在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
夕阳把养老院染成一片金黄,连鸡屎都闪闪发亮。
苏闲忽然咕哝了一句:“明天让他们自带枕头,硌得慌。”
说完,打了个哈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