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勇还坐在电动车上,药篓压着后背,像一块没卸下的石头。
昨夜的灰烬被扫走了,横幅收走了,迷彩包也不见了。
可他觉得空气还是沉的,风一吹就往肺里钻。
街对面的大屏幕换了内容,不再直播现场。
灵粮宣传片正循环播放,金黄稻穗在阳光下摇晃。
突然画面一闪,跳出紧急快讯:《专家发文质问修仙进度》。
字幕滚动得飞快,语气比昨晚的热搜还硬。
“三年备案修士超八万,炼气三层以上不足千人。”
“边境兽潮靠符兵死守,持证修士集体失声。”
“民众质疑:修仙到底为谁?何时能护百姓?”
林大勇盯着那行字,喉头动了一下。
旁边早餐摊冒出热气,两个男人蹲在塑料凳上吃煎饼。
“看到没,今早头条。”穿工装的男人咬一口饼,“说咱们修仙太慢。”
“慢?你以为是煮方便面啊,三分钟泡好?”另一个翻白眼。
“人家国外都开班了,M国收费三十万进阶筑基。”
“那是骗子!前天新闻刚曝光,七个人练成植物人。”
“可咱这边呢?功法锁在事务部,普通人摸都摸不着。”
林大勇低头,手指无意识抠着药篓边缘的裂痕。
他知道那人说得没错。
他也知道不能乱来。
但这话一句接一句扎进来,比刀子还利。
公交车进站,车身上贴着新广告。
原本是“灵米入户,健康万家”的海报,现在被临时覆盖。
红底白字写着:“专家建议加速普及基础引气术”。
底下一行小字:相关部门已启动评估程序。
车上有人指指点点。“这算回应了吧?”
“回应个屁,评估要多久?明年?后年?再来一波兽潮咋办?”
“听说西南又有动静,你说这次还能挡住吗?”
林大勇没抬头,只觉左腕上的红绳有点发烫。
母亲织的这根绳子,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发热。
他想起她咳血那天,也是这样闷热的早晨。
报刊亭老板换报纸,头版标题黑粗刺眼:《我们等不起》。
配图是阵亡战士家属抱着遗物的照片。
文章署名是个教授,说修仙体系效率低下,应立即公开部分功法。
“人民有权掌握自保之力。”最后一句这么写。
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停下来看报,皱眉念出声。
“‘全民皆修’听着好听,真出了百个走火入魔的怎么办?”
“至少比现在强,至少大家有选择。”卖报老头嘟囔。
“选择?你拿命选?”年轻人冷笑,“我弟差点废了,就因为练了个野路子。”
林大勇听见这话,手顿了顿。
他知道那种滋味。
王翠花的儿子就是例子,练了伪功法,整个人疯疯癫癫。
可现在人人都急,像锅烧干的水,滋滋冒烟。
远处传来广播声,是从社区服务中心传来的。
“各位居民请注意,关于修仙培训合规问题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就被一阵吵嚷打断。
几个大妈围在公告栏前,指着新规嚷嚷。
“为啥还要考试?直接教不行吗?”
“我家孙子才十岁,能不能先学个护身诀?”
“你们事务部是不是捂着好东西不给?”
工作人员涨红脸解释:“安全第一,必须系统指导……”
没人听,声音越吵越大。
林大勇看着,没动。
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坏,是怕。
怕下一次灾难来时,自己只能跪着等救。
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。
不是消息,是系统提示音。
但他没掏出来看。
本章不允许解锁功能,也不能提兑换或贡献值。
他只是把手机按回口袋,动作很轻。
风吹过来,带来一股焦味。
不是昨夜的灰烬,是有人在烧纸钱。
街角处,一个老太太跪在地上,面前摆着照片。
是个年轻小伙,穿着事务部训练服,笑得很腼腆。
她一边烧一边哭:“你说去保护大家,怎么把你自个儿丢了?”
围观的人不敢靠近,只远远站着。
没人说话,连劝慰的话都说不出口。
林大勇看着那团火,忽然觉得肩膀更沉了。
他不是部长,不是决策者。
可人们看他背着药篓,总会多看两眼。
仿佛他代表什么,象征什么。
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,车窗贴膜深黑。
经过他身边时,速度慢了一瞬。
他眼角扫到车牌,是外地的。
手指微微收紧,但没动。
待命指令还在,他不能擅自行动。
天空阴了下来,云层压得很低。
像是要下雨,却又不下。
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,让人喘不过气。
公交站台的广告屏又闪了。
这次是采访视频,一个白发学者面对镜头。
“当前节奏无法应对危机升级。”他说得平静,“必须提速。”
“否则,修仙将失去民心基础。”
林大勇盯着那张脸,认得。
袁老的学生,以前在农业部搞灵植研究。
后来调走了,据说理念不合。
现在倒是在媒体上说得响亮。
“提速。”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。
可怎么提?拿人命提?拿秩序换速度?
他见过太多失控的修炼者,一个个眼睛通红,像野兽。
一个小男孩跑过他车前,手里举着玩具剑。
“我是修士!我能保护妈妈!”他喊着冲向路边。
母亲追上来拉住他:“别闹,那边危险。”
孩子挣扎:“我不怕!我要当英雄!”
林大勇看着那孩子的背影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英雄不是喊出来的。
他在西南见过一头受伤的灵狼,临死前还在撕咬敌人。
那才叫英雄。
而不是在这里,用键盘和口号逼人交底牌。
保温壶还在侧袋,空了。
他记得昨夜最后一口茶有多苦。
今天还没喝水,喉咙也干。
但他不想动。
一动,就好像放弃了什么。
药篓上的旧裂痕被阳光照着,泛出浅白。
母亲说过,补过的篓子更结实。
因为他会小心避开原来摔过的地方。
现在整个国家都在那个“地方”徘徊。
街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,刺眼。
国旗依旧挂着,风吹一下就抖一下。
他不知道里面的人怎么样了。
陈建国一定在开会,顶着压力做决定。
可外面这些声音不会等。
他们要答案,要结果,要立刻见效。
就像病人发烧,恨不得打一针马上退烧。
哪怕那一针是毒。
两个学生模样的人走过,边走边聊。
“我觉得应该开放功法库。”
“放了之后呢?谁来教?谁来管?再出一堆李二狗那样的?”
“至少比现在强,至少有机会。”
“机会?你拿全家性命赌一个可能?”
林大勇听见“李二狗”,眼神闪了一下。
发小那次洪灾虽小,但也被罚扫街三个月。
可要是换了别人,说不定早就废了。
制度的存在,就是为了拦住这种“机会”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
长长的,歪在水泥地上。
昨夜那张烧焦的纸片不见了,但红线残留的痕迹还在。
像一道疤,刻在砖缝里。
他忽然想起张半仙走前说的话。
“雾里有东西在守。”
当时他以为是警告。
现在想,或许也是一种提醒——有些事,急不得。
快,不一定对。
稳,才活得久。
风又起,卷起一张传单。
啪地贴在他车座上。
是民间修仙班的广告,写着“七日入门,包教包会”。
底下电话号码被涂黑了,盖着红色印章:【非法机构,已取缔】。
他伸手取下来,折好,放进药篓夹层。
和昨天那份讣告放在一起。
一个是妄想,一个是现实。
都该记住。
远处教学楼铃声响起,孩子们放学了。
一群小学生冲出来,嘻嘻哈哈。
没人看这边,没人关心事务部发生了什么。
他们的世界里,修仙还是动画片里的事。
林大勇望着他们,终于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知道舆论不会停。
他知道压力会越来越大。
但他也知道,有些路,必须一步一步走。
药篓紧贴后背,朱砂笔插在侧袋,没拿出来过。
他依旧坐在电动车上,右手搭把手,左手按药篓。
影子缩成小小一团,贴在车轮旁。
街面安静了些,抗议的人散得差不多了。
环卫工推着车过来,开始清扫角落的碎纸。
火苗腾起,黑烟升起,很快被风吹散。
他没动。
保温壶空了。
手机静了。
风又起来了。
他抬起头,看了眼事务部大楼顶端。
国旗重新展开,哗啦作响。
然后低下头,手指轻轻碰了碰药篓上的旧裂痕。
不是不想快。
是不能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