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勇靠在电动车上,手指还搭在把手处。
凌晨三点二十七分,风卷着灰烬打脸,药篓压着肩胛骨发麻。
他刚喝完那口凉透的灵参茶,喉头苦得皱眉。
手机突然震个不停。
不是一条两条,是连续十几条红点弹出来。
他低头解锁屏幕,热搜榜前三炸得人眼疼。
#十七人牺牲值不值——爆
#修仙三年打不过野猪?——爆
#国家备案修士去哪了——爆
评论区第一条评论写着:“花这么多钱养修士,结果连一群畜生都拦不住?”
底下跟了三万七千多条回复,全是“退钱”“不如解散事务部”。
有人上传一段视频,医护兵抱着阵亡战士哭到抽搐,画面抖得厉害。
配文就一句:“他们用命挡兽,我们用键盘审判。”
林大勇滑动页面,指尖有点僵。
另一条热帖标题是《符兵有用吗?我看是炮灰团》。
作者晒出伤亡数字:17死,56重伤,89轻伤。
“这才一波兽潮,下次呢?下下次呢?拿多少人命填?”
转发里有人回:“备案修士天天练功,关键时刻人影都没一个。”
还有人贴图,是某地修仙培训班广告,写着“三个月成才,月薪十万起”。
下面嘲讽刷屏:“原来修仙是用来赚钱的,不是保命的。”
他关掉社交软件,换进工作群。
消息早就刷过几百条,最新一条是系统自动推送:【舆情预警等级升至红色】。
没人说话,连赵铁柱那种话痨都沉默了。
他知道这代表什么——上面压不住了。
天边开始泛白,六点刚过。
他骑车往事务部方向挪,封锁线外已经围满了人。
警戒带拉了一圈又一圈,警察列队站着,脸绷得像铁板。
家属们举着横幅,字是拿红漆写的。
“还我儿子”“别拿命换数据”“公示战斗全过程”。
一个中年女人跪在地上,怀里抱着个迷彩包。
拉链没拉好,露出半封信,开头写着“妈,这边饭挺香……”。
旁边男人吼着要见部长。
“陈建国!你出来!你说说这十七个是不是白死了!”
安保人员不动,喇叭循环播放:“请保持冷静,有序离开。”
越播越乱,人群往前挤。
林大勇停在街角,没下车。
有人瞥见他的药篓,低声嘀咕:“那不是林大勇吗?常上交的那个采药人。”
另一个人接话:“就是他?听说资源全给国家,自己一分不留。”
第三个人冷笑:“清高给谁看?牺牲的又不是他姐夫。”
他没回应,只是把药篓往上提了提。
背带磨肩,但他不想放下。
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的,也不是真要闹事。
他们是痛,是憋不住,是找不到出口。
上午八点,太阳出来了。
抗议的人没散,网络热度还在涨。
他又打开手机,热搜第四是#修仙体系该不该继续。
投票选项两个:A.应该,长远看有价值;B.不该,浪费资源。
B选项已超七成。
有自媒体发长文,标题耸动:《三年投入千亿,换来十七具尸体?》。
文章不提灵兽数量、不提地形限制、不提战士用身体堵缺口的事。
只算账:人均成本六千万,养出个送死队。
底下点赞最高的评论说:“早知道这样,不如把钱分给老百姓。”
林大勇关了手机,塞进衣兜。
保温壶还在手里,壶身冰凉。
他想起昨夜那个医护兵的眼神,不是怕,是不甘。
可现在全网都在问“值不值”,没人问“他们拼了没有”。
他靠在墙边,抬头看事务部大楼。
国旗挂在顶端,风吹得哗啦响。
玻璃幕墙反着光,照不见里面的人。
他知道陈建国一定在开会,一定在顶压力。
可外面这些声音,不会等解释。
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横幅旁哭。
她举着张照片,是个年轻士兵,笑得很憨。
“我爸昨晚打电话说任务完成了,今天早上我就接到通知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,蹲在地上抽肩膀。
林大勇看着,手指收紧。
他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轻飘。
这时候讲大局,像在踩伤口。
可不说,那些污名就会一直挂着。
远处有记者举着摄像机靠近。
保安立刻上前拦,双方推搡起来。
镜头晃了一下,拍到家属手里那封信的落款:“小强,敬礼。”
画面很快被掐断,但已经传开了。
他摸出手环,时间显示八点四十三分。
距离直升机返航过去五个多小时。
牺牲的消息本该内部先安抚家属,再统一发布。
现在全网疯传,说明有人泄密。
不是普通士兵,是能接触核心信息的人。
但他没动。
不是不想查,是知道现在动不了。
风口浪尖上,任何动作都会被解读成“掩盖真相”。
他只能站在这儿,像个多余的人。
有人认出他,走过来拍照。
他侧身避开,药篓撞到墙上发出闷响。
那人没走,反而喊了一句:“林大勇!你说句话啊!你是上交最多的,你最有发言权!”
周围人安静了一瞬。
几十双眼睛看向他。
有期待,有怀疑,也有等着看笑话的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涩。
最终只是摇了摇头,重新跨上电动车。
车子没启动,他就那样坐着。
药篓在背上,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。
风又起来了。
一张烧焦的纸片打着旋儿飞过地面。
他看见上面残留一道弯曲的红线,像是谁划破手指写下的字。
没头没尾,也不知是谁留的。
他盯着那张纸,直到它卡进排水沟缝隙。
阳光照在沟沿,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。
街对面的大屏幕正在直播新闻。
主持人面色凝重:“今日清晨,多地民众聚集于修仙事务部门口,要求公布灵兽潮战斗详情……”
画面切到现场,正是他所在的这条街。
镜头扫过人群,扫过横幅,最后停在一辆熟悉的电动车上。
他坐在车上,低着头,药篓压着右肩。
画外音说:“目前当事人尚未作出回应。”
他听见了,没抬头。
手指慢慢抚过药篓边缘,那里有一道旧裂痕,是去年采药时摔的。
母亲说过,东西坏了可以补,人心要是裂了,难修。
现在,很多人心里都裂了口子。
他不知道怎么补。
远处传来警笛声。
更多警力增援到场,开始疏导人群。
喇叭声不断:“请配合工作,不要妨碍公务。”
有人骂,有人哭,也有人默默收起横幅。
他依旧没动。
不是固执,是觉得走了,就像逃。
哪怕无能为力,也得站到有人愿意听为止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,是一条匿名短信:“别信上面的话,有人故意放消息。”
没署名,号码是虚拟号段。
他盯着看了三秒,删了。
这种时候,真假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十七个回不来的名字,和五十多个躺在医院的人。
他拧开保温壶盖,最后一口茶早已冷透。
他仰头喝下,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胃里。
然后把壶轻轻放进药篓侧袋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坐在电动车上,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。
药篓紧贴后背,朱砂笔插在侧袋,没拿出来过。
国旗还在飘。
风很大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。
街上的人渐渐散了。
横幅被收走,警戒带撤了一半。
只有那个迷彩包还留在原地,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他看着它,没去捡。
他知道,有些人走了,就再也叫不回来了。
手环震动。
新消息弹出:【待命指令更新,请原地等候进一步通知】。
他点了确认。
依旧没走。
只是把药篓 strap 再勒紧了些。
风卷起一张打印纸,啪地贴在他车座上。
是份讣告,印着十七个名字。
第一个是李卫东,二十岁,入伍八个月。
他伸手取下来,折好,放进药篓夹层。
动作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远处教学楼响起上课铃。
学生们背着书包走过街口,嬉笑着讨论昨晚的游戏排位。
没人看这边。
他望着那群孩子,嘴唇动了动。
终究没说出一句话。
国旗忽然垂了下来。
风停了片刻。
阳光直直落在事务部大门上,烫得人睁不开眼。
他坐在电动车上,右手搭在把手,左手按着药篓。
影子缩成小小一团,贴在车轮旁。
街上只剩零星几个人。
有个环卫工开始扫地,把烧焦的纸片和横幅碎片拢成一堆。
火苗腾起,黑烟升起,很快被风吹散。
他没动。
药篓还在背上。
保温壶空了。
手机静了。
风又起来了。
他抬起头,看了眼事务部大楼顶端。
国旗重新展开,哗啦作响。
他低下头,手指轻轻碰了碰药篓上的旧裂痕。
然后静静坐着,像一个不愿离去的守夜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