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勇的电动车在公路上滑行,车灯切开浓雾。
前轮碾过一段焦黑路面,发出轻微爆裂声。
他低头看了眼导航,距离灾区还有三十公里。
远处山脊亮起一连串火光。
像是谁在天上划着了几十根巨型火柴。
紧接着雷鸣炸响,不是从云里,是从地面蹦出来的。
震得他握把的手一阵发麻。
“搞什么名堂?”他嘟囔一句,下意识捏紧刹车。
药篓撞在后背上,母亲的灵参茶包硌着肩胛骨。
那股暖意还在,可风里的味道变了。
不再是焦糊和土腥。
是硫磺混着兽血的腥臭,还有一丝符纸燃烧后的脆味。
他闻过这味儿,在实验室测试驱邪符时有过一回。
但没这么冲,也没这么……死气沉沉。
又一波火球腾空而起。
这次看得清楚,十几张符箓被抛向半空,引信同时点燃。
火网横贯山谷,把一头正要冲锋的赤瞳野猪裹了进去。
那畜生嚎都没嚎一声,当场翻倒,四脚抽搐两下就不动了。
“真上符了。”林大勇咽了口唾沫。
他知道军方有储备,可没想到真敢大规模用。
更没想到用得这么狠,一点余地不留。
金刚符贴上盾牌的画面他没看见,但能想象。
士兵列阵推进,符文发光,巨蟒缠来时纹丝不动。
可人终究是血肉之躯,扛得住第一下,扛不住三轮冲击。
听说有战士被绞断了肋骨,当场吐血昏死。
雷符清屋顶毒蝎是他最不放心的一招。
高频震波确实能让那些玩意儿失衡跌落,但也容易误伤。
早先模拟推演就提过,万一电流传导到民房电线?
现在顾不上了,命都快没了还讲什么安全规程。
他重新拧动把手,车子继续往前蹭。
风更大了,卷着灰烬打脸。
一张烧了一半的符纸啪地贴在他头盔上,墨迹模糊,看不清是火系还是雷系。
突然所有动静都停了。
火球不再炸,雷光消失,连哀嚎声都没了。
只剩风吹残垣的呜咽,和远处伤员压抑的呻吟。
林大勇知道,仗打完了。
赢了,代价不小。
直升机的轰鸣由远及近。
绿色探照灯扫过废墟,最后落在一片临时平整出的空地上。
旋翼掀起漫天灰烬,像极了清明时节撒的纸钱。
陈建国踩着血泥走下舷梯。
军靴沾着兽血和碎肉,一步一个印子。
他没理会敬礼的官兵,径直走向摆成一排的遗体。
十七具,全盖着军毯。
最边上那个明显矮一截,背包露在外面,鼓鼓囊囊塞着家书。
陈建国蹲下身,手指轻轻抚过那孩子的编号牌。
金属凉得刺骨。
“报告部长,牺牲人员已登记完毕。”指挥官立正汇报。
“重伤五十六,轻伤八十九,凝血粉见底。”
“符箓消耗:火球八十三,金刚六十七,雷四十一。”
陈建国点头,站起身走向临时指挥帐篷。
技术人员正在回放战斗影像。
屏幕上火球连爆的画面让他皱眉。
“这些符,还能生产多少?”他问。
“现有产能……撑不了第二次同等规模行动。”技术员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原材料受限,画符师也跟不上。”
陈建国盯着画面里一名战士烧焦的手。
那人到死都攥着雷符引线,掌心烙出一道黑印。
“告诉家属,他们不是炮灰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是英雄。”
没人接话。
帐篷里只有设备运转的嗡嗡声。
外面传来哭声。
不是嚎啕,是那种憋着嗓子的抽泣。
一个医护兵跪在担架旁,抱着战友不肯撒手。
班长过来拉他,他甩开,又扑上去按住伤口。
血早就止不住了。
后勤组开始清点剩余物资。
符纸箱空了一大半,散落的碎片混着兽血黏在地上。
有人想扫,扫帚刚碰一下,风一吹全扬了起来。
灰烬扑了满脸,那人也没擦。
林大勇远远看着这一幕。
他的车停在检查站外五百米处,再往前就是封锁线。
哨兵举枪示意停车,他乖乖熄火。
药篓还在背上,朱砂笔插在侧袋,没动过。
“证件。”哨兵伸手。
他递上身份证,对方核对系统后点头放行。
“非一线人员禁止入内。”哨兵补充一句,“等通知。”
林大勇嗯了声,没多问。
他知道里面什么样。
十七个本该回家吃饭的人躺在那儿,五十多个等着转运的伤号挤满帐篷。
还有那些符纸灰,风一吹就飘,沾衣服上洗不掉。
他摸了摸头盔上的残符。
已经碎成渣了,轻轻一抖就往下掉。
刚才那场火攻至少用了上百张,全国库存得砍掉一成。
下次呢?下下次呢?
直升机再次起飞时带起一阵狂风。
陈建国坐在舱内,最后看了眼战场。
灰烬飞舞,像一场不会落地的雪。
他闭上眼,下令返航。
林大勇听见引擎声远去。
检查站的灯还亮着,几个士兵靠墙休息。
没人说话,连咳嗽都是闷的。
他解开药篓绑带,取出保温壶。
里面的灵参茶还温着,本来是给母亲准备的。
现在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苦得皱眉。
“同志,能搭把手吗?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。
医护兵抱着个昏迷的战士往救护车跑,另一只手拖着药箱。
箱子开了,绷带洒了一路。
林大勇放下水壶就冲过去。
接过药箱时瞥见那人臂章,是前线急救队的。
“谢谢啊。”医护兵喘着气,“我们人手不够。”
“我随时候命。”林大勇说。
不是客套,是真的。
救护车门关上前,医护兵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疲惫,也有点别的东西。
像是看到了希望,又怕抓不住。
林大勇站在原地没动。
夜风穿过破损的楼宇,发出呜呜的响。
远处山林静得反常,连虫鸣都没有。
他知道这不是结束。
符兵能退兽潮,但填不了人心的窟窿。
十七个家庭明天醒来,天就塌了。
他摸出手环看了眼时间。
凌晨三点二十七分。
比上一次出发晚了些,但路还长。
药篓 strap 勒进肩膀,有点磨。
他调整了一下位置,重新跨上车。
电机启动的声音很小,几乎被风吞掉。
前方检查站的灯光忽明忽暗。
哨兵换了岗,新来的正搓着手取暖。
看见他过来,抬起手臂。
林大勇缓缓停下。
没摘头盔,也没说话。
只是静静等着下一个指令。
风卷着一张符纸残片打在他轮胎上。
墨迹早已模糊,只剩一道弯曲的红线。
像谁划破手指写下的遗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