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竹梢,姜绾醒了。
她没睁眼,先摸了摸腰间的玉佩。
三丈外有呼吸声,沉稳,规律,是谢无涯。
她松了口气,掀开被子坐起。
头还在痛,太阳穴一跳一跳的,昨晚用读心术太狠,现在像有人拿小锤在敲她的颅骨。
她倒了杯水,喝了一口,苦得皱眉。
桌上纸笔摊着,昨夜记下的线索还在:“内部泄密”“混编刺客”“目标是我”。
她盯着那行字,指尖轻轻划过。
门外脚步声响起,不是谢无涯的节奏。
是柳如烟。
门缝下塞进一张纸条。
她捡起来,上面写着:“地窖审讯,速来。”
字迹潦草,像是边走边写。
她套上外衫,把簪子别好,推门出去。
清晨的药王谷雾气未散,石板路湿漉漉的。
她沿着小径往谷后走,脚步放轻。
地窖入口藏在药庐侧后,一块青石盖着,边上立着守卫。
守卫认出她,点头让开。
她掀开石板,顺着阶梯往下。
空气骤然变冷,带着土腥和铁锈味。
地窖深处,火把摇曳。
谢无涯站在铁笼前,玄色衣袍沾着干涸的血迹。
笼子里跪着那个活捉的刺客,双手被铁链锁住,低着头,发丝垂下遮住脸。
他肩膀微微发抖。
姜绾停在门口,离笼子正好三丈。
她闭眼,读心术开启。
表层心语立刻涌进来——“不能说”“说了妹妹就死”“他们怎么还不走”。
她集中精神,往深处探。
心绪图景浮现:一片荒岭,黑雾缭绕,山壁上刻着“鬼哭岭”三个字。
一个女人背影站在崖边,披着红斗篷,手里拿着一卷羊皮。
画面一闪,换成北戎王帐,女人单膝跪地,献上毒方。
姜绾眉头一跳,偏头痛猛地加剧。
她扶住门框,咬牙撑住。
又一段画面闪过——“三日后,亲至药王谷”“不是取配方,是杀女谋士”。
她猛地睁眼。
女谋士,就是她。
她看着谢无涯的背影,喉咙发紧。
谢无涯转头,看见她脸色不对。
他走过来,声音压低: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声音有点哑,“我听到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鬼哭岭。”她说,“血影楼据点。楼主是个女人。她要把毒方献给北戎新王。”
谢无涯眼神一沉。
“还有。”她顿了顿,“三日后,她会亲自来药王谷。”
“目的?”
“不是取配方。”她直视他,“是杀我。”
空气凝住。
谢无涯盯着她,目光锐利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心里反复闪现这句话。”她抬手按住太阳穴,“我没读深层欲望,但画面太清晰,骗不了人。”
谢无涯沉默片刻,回头看向笼中刺客。
那人依旧低头,可手指突然蜷紧。
谢无涯冷笑一声:“嘴硬。”
他转身走出地窖,姜绾跟上。
柳如烟在台阶上等着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
“给你。”她递过去,“安神的。”
姜绾摇头:“不用。我得清醒。”
柳如烟皱眉:“你脸色白得像纸。”
“没事。”姜绾说,“比昨天开会时强。”
柳如烟没听懂“开会”,但看她眼神就知道不是玩笑。
三人进了议事厅侧室,门关上。
谢无涯铺开地图,手指点在西南角:“鬼哭岭,在这里。”
“地形险要。”柳如烟道,“易守难攻,我们的人进不去。”
“但她会来。”姜绾说,“主动送上门。”
谢无涯抬头:“所以原计划不行了。”
“假配方诱敌,风险太大。”柳如烟皱眉,“万一她真带人杀进来……”
“那就改。”姜绾说,“不让她拿到配方。”
“你是说设陷阱?”柳如烟问。
“对。”姜绾点头,“以假配方为饵,等她现身。”
谢无涯猛地站起: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太危险。”他盯着她,“她是冲你来的。”
“所以我才必须在场。”姜绾往前一步,“她以为我是弱点,其实我是突破口。”
“你不是战士。”
“但我是能听见她心声的人。”她直视他,“三丈之内,她动杀机,我立刻知道。”
谢无涯握紧拳头。
“谢无涯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不是诱饵。”
她伸手,按住他手腕。
他低头看她。
“我是那个让她有来无回的人。”
他瞳孔一缩。
柳如烟深吸一口气:“我可以配迷烟,在她进谷时释放。”
“加上机关。”姜绾说,“我在高处设伏,听到她心声就发信号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谢无涯声音冷下来。
“你不信我?”
“我信你。”他嗓音沙哑,“但我怕你出事。”
她听见他心声——“她若死了,我也不活了”。
她心头一颤,面上不动。
“所以你要守在我三丈内。”她说,“这样你也能听见我的心跳。”
谢无涯闭了闭眼。
良久,他点头:“好。”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他说,“你不许离我超过五步。”
“成交。”她扬眉,“不过你得穿衣服来救我,别再光着跑了。”
柳如烟噗嗤笑出声。
谢无涯耳尖微红,没反驳。
“我去准备迷烟。”柳如烟起身,“两个时辰后试一次。”
“我调整布防。”谢无涯展开图纸,“加暗哨,换路线。”
“我去练读心。”姜绾说,“得适应多人混杂的心声。”
三人分头行动。
姜绾回到客院,关上门。
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根银针、一小瓶药粉,还有一张画满符咒的黄纸。
这是她昨夜偷偷画的,照着药王谷的驱邪阵改的简易版。
她不知道管不管用,但总得准备点什么。
她把银针别在袖口,药粉藏进荷包。
然后坐下,闭眼。
读心术开启。
三丈内,柳如烟在药房捣药,心里念叨:“红藤三钱,乌头半分,迷魂香基底……”
再远一点,谢无涯在布防图上画线,心声冷静:“东侧加弓手,西侧埋绊索,南门设假账本。”
她嘴角微扬。
这家伙,连假账本都想好了。
她继续探,试着屏蔽无关声音,只抓关键信息。
像筛沙子一样,滤掉琐碎念头,留下杀意、谎言、恐惧。
她模拟着:如果现在有十个敌人走进来,她能不能第一时间分辨出谁想动手?
她试了三次,每次都在第七个念头出现时头痛欲裂。
鼻尖渗出血丝。
她擦掉,继续。
第四次,她成功锁定一个虚拟的“杀心”,哪怕周围有二十个杂念干扰。
她睁开眼,天已近午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她知道是谁。
门缝下塞进一张纸条。
她捡起来,上面是他熟悉的字迹:“布防已定,等你。”
她翻到背面,写下:“再给我一炷香。”
推回去。
片刻后,墙外传来一声轻“嗯”。
她收起纸笔,把簪子重新别紧。
站起身,走到铜镜前。
镜中女子面色苍白,眼下有青黑,可眼神清明。
她对自己点点头。
可以了。
她开门走出去。
阳光刺眼。
谢无涯站在院中,手里拿着一张新绘的布防图。
他抬头看她。
她走过去,接过图纸看了一眼。
“南门太松。”她说,“她若聪明,会从那里试探。”
“故意的。”他说,“引她入局。”
她笑了下:“你比我还会演。”
他没笑,只是伸手,把她耳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。
动作很轻。
她听见他心声——“别让我后悔答应你”。
她没说话,只是握住他的手,短促一捏。
然后松开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去告诉柳如烟,今晚试阵。”
他点头,与她并肩而行。
竹影斑驳,落在两人身上。
风穿过林间,吹动檐角铜铃。
他们走向药房的方向。
柳如烟已经在等,手里拿着一只小瓷瓶。
“迷烟。”她说,“吸入后三息内昏睡,持续两刻钟。”
“解药呢?”姜绾问。
“这个。”她递出一颗红色小丸。
姜绾收下。
谢无涯检查机关位置,确认无误。
“今晚子时。”他说,“我们试一次全流程。”
“我来当假目标。”姜绾说,“你们假装我是楼主。”
“不行。”谢无涯断然拒绝。
“你得知道极限在哪。”她看着他,“万一那天我撑不住,你得立刻接手。”
他盯着她,许久,终于点头。
“但只一次。”他说,“不准逞强。”
“遵命,大人。”她调皮地眨眨眼。
柳如烟笑出声。
谢无涯无奈地摇头,眼里却有一丝松动。
三人开始演练。
姜绾站上高台,戴上帷帽。
她闭眼,读心术开启。
远处,谢无涯下令启动机关。
箭矢破空,绳索绷紧,迷烟喷出。
她听见柳如烟的心声:“左边漏了一点”“右边浓度够了”。
她举起左手,示意调整。
谢无涯的声音传来:“反应速度可以。”
她摘下帷帽,笑了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合格。”他说,“但下次别站那么靠边。”
“哦。”她拖长音,“那你下次也别站那么显眼,容易被狙。”
他瞪她。
她笑得更欢。
演练结束,天已擦黑。
三人坐在院中石桌旁,喝着粗茶。
没人说话,但气氛不再紧绷。
姜绾看着天上初升的星。
三日后,那个人就会来。
她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,也不知道有多强。
但她知道,这一战,躲不掉。
她转头,看见谢无涯正看着她。
她冲他笑了笑。
他伸过手,轻轻覆上她的手背。
温暖,坚定。
她没动。
风吹过竹林,沙沙作响。
远处,药房的灯还亮着。
柳如烟在清点最后一遍药材。
姜绾低头,看着两人交叠的手。
她忽然觉得,哪怕世界再吵,只要这个人还在身边,她就能听见自己的声音。
她轻轻回握了一下。
他没抬头,但嘴角微微翘起。
夜渐深。
他们谁都没提明天的事。
也不用提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
她站起身,说:“我去再练一会儿读心。”
他跟着起身:“我陪你。”
她没拒绝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向静室。
门关上。
烛火映着窗纸,照出两个并肩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