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道两旁陆续有弟子经过。有人背着药篓，脚步匆匆；有人捧着卷轴，低头疾行。他们原本各行其事，可当看见这两人站在入口处不动不退时，脚步渐渐缓了下来。
一个穿灰袍的执役停在三丈外，手里扫帚顿住。他本要去清理侧殿台阶，却不由自主多看了几眼。那女子衣裙染尘，披帛一角撕了口子，还挂着枯草，可站得笔直。男子玄衣沾土，肩头有块暗色痕迹，不知是血还是泥，但眼神冷得能割人。
花无眠又迈了一步。这一次，她试着将重心移到左腿。剧痛立刻从膝盖往上炸开，像是有把钝锯在割她的筋。她咬住下唇，舌尖尝到一丝腥味，额上冷汗冒得更密。
她听见远处传来低语。
“那是谁？”
“不知道……刚闯进来的，守门师兄都没拦住。”
“看着伤得不轻，还能走？”
“你没看后面那人？一步都没动错，眼神太吓人。”
议论声很轻，断断续续，随风飘来又散去。花无眠没理会。她只盯着前方，主道笔直延伸，不知通向何处。两旁建筑渐起，飞檐翘角隐在树后，屋脊上蹲着石兽，一个个面目模糊，却都朝向他们这个方向。
她迈出第三步时，终于有巡逻弟子驻足观望。五人小队列成一线，停在岔路口，离主道约十步远。领头的执剑青年皱眉打量，嘴唇微动，似要上前盘问，却被身旁同伴轻轻拉住袖子。
那人摇头，用口型说了两个字：“别管。”
花无眠察觉到了这些目光。不是一两道，而是越来越多，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。有从窗缝里偷看的，有假装整理花坛实则侧耳倾听的，还有站在廊下交头接耳却不肯离去的。她知道这些人正在评估她——一个重伤之人，为何能踏入九重天境？是谁放行的？有没有后台？
谢九幽始终未发一言，也未出手。他只是静静地跟着，步伐与她保持一致，不多也不少。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屏障，压得那些想要靠近的人不敢妄动。有人试图绕到侧面观察，刚走近几步，便对上他扫来的目光，立刻低头退开。
主道中段有一处石桥横跨浅溪，桥面铺着光滑青砖。花无眠踏上桥时，左腿猛地一软，整个人向前倾了半寸。她立刻收力，靠右腿硬生生撑住身形，脚尖点地，稳住重心。这一瞬的晃动极短，若非仔细看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桥对面站着两名女修，正低声交谈。其中一人掩嘴轻笑：“哎哟，快倒了吧？”话音未落，另一人却拉了她一把，声音压低：“你瞎说什么？后面那个男人看你呢！”
她顺着同伴视线回头，正对上谢九幽的眼睛。那一瞬间，她心头一跳，仿佛被冰水泼了个透心凉。她慌忙转头，拉着同伴快步离开。
花无眠走过石桥，脚步比之前更沉。她能感觉到毒素仍在体内游走，虽被暂时压制，但每一次迈步都会牵动经脉，带来一阵阵抽搐般的痛感。她不再试图掩饰额上的汗，也不再强忍呼吸时的颤抖。她只是走，一步一步，踏在青石上，发出清晰而稳定的声响。
哒、哒、哒。
主道两侧的窥视者开始减少。起初是三五成群，后来变成零星几人远远望着。不是他们不想看，而是这种沉默前行带来的压迫感太强。那女子明明伤重将溃，却一步不退；那男子明明未动杀机，却让人不敢逼视。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，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交汇，可那种默契却让人心头发紧。
一位老执事拄着拐杖路过，停在路边凉亭里歇脚。他眯眼望着那对身影渐行渐远，忽然开口对身边童子说：“记一下，今日午时前后，有二人自荒原方向入主道，一女负伤，一男护行，未持符令，亦未遭阻。”
童子愣住：“师父，这……要不要报给执法堂？”
老执事摇头：“不必。他们既然进来了，就不是你能管的事。”
他说完，重新拄拐起身，慢慢走下台阶。风吹动他灰白的胡须，目光却一直落在那两道背影上，直到消失在道路尽头。
花无眠此时已走到主道三分之二的位置。前方视野开阔，出现一片广场，四周分布着数座大殿，檐角高挑，金顶映日。殿门前有弟子值守，见她走来，皆微微侧目。
她没有加快脚步，也没有放缓。她依旧挺直脊背，左手藏在袖中，指尖触碰到短匕的冰冷刃口。她知道，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狼狈不堪：发髻松散，裙摆破损，脸上满是汗与尘，可她的眼神没有动摇。
谢九幽跟在她身后，距离未变。他的玄色锦袍在阳光下泛出微光，袖口银线暗纹隐隐浮现。他始终手按剑柄，目光如刃，扫过每一个注视花无眠的人。有人与他对视刹那，竟不由自主后退半步。
广场边缘有个年轻弟子正蹲着整理符纸，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，顿时怔住。他认得这条路的规矩——无令者不得擅入。可眼前这两人不仅进来了，而且走得如此决绝。他张了张嘴，想喊一声“站住”，可声音卡在喉咙里，终究没发出。
他眼睁睁看着他们穿过广场一侧的小径，继续向前。
花无眠经过一座钟楼时，听见里面传来悠长余音。那是刚才响过的钟声残留的震荡，嗡嗡作响，震得楼壁微颤。她脚步未停，但耳朵捕捉到了其中一丝异样——那声音似乎比寻常更低沉，像是被什么压住了。
她没多想。
前方主道再次分叉，左右各有支路通向不同区域。她选了中间一条稍宽的路径，通往一座高台建筑。那建筑外墙漆黑，门匾空置，不知作何用途。台阶上有两名弟子正在擦拭栏杆，见她走近，动作同时一顿。
花无眠踏上第一级台阶。
她的左腿几乎无法弯曲，只能靠着右腿发力，将身体拖上去。每登一级，都像在攀爬悬崖。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，贴在脸颊上，一缕缕黏着皮肤。她的呼吸变得粗重，胸口起伏明显，可她依旧没有停下。
谢九幽紧跟其后，一步不落。
台阶共十八级。她用了近半炷香的时间才走完。最后一级踩实的那一刻，她微微晃了一下，肩膀轻撞门框。她立刻站稳，抬手抹去额上汗水，指尖沾了盐粒似的结晶。
她站在门前，抬头看向那块空匾。
没有名字，没有标识。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，发出清脆一响。
身后的小径上，已有不少人远远望着这座高台。有人站在广场边缘指指点点，有人躲在树后悄悄观察。他们的议论声随风传来，断断续续：
“那就是花无眠？听说她刚废了玄霄子……”
“不可能吧？一个十五岁的丫头？”
“你没看她旁边那人？一身煞气，绝非常人。”
“她腿都快断了，还能爬上这十八级台阶……”
“嘘！小声点，别让她听见。”
花无眠没听清全部，也不需要听清。她只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处置的弃徒。她已踏入九重天境，踏上主道，走过石桥，穿过广场，登上高台。
谢九幽站在她斜后方，目光扫过下方小径。他看见几个身影鬼祟闪躲，也看见屋顶上有道人影迅速撤离。他知道，消息已经在传了。
花无眠缓缓吸了一口气，把肺里残存的浊气吐出。她抬起手，理了理披帛。绯色布料滑过指尖，带着一点温热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，像一根钉进石头里的桩。
风吹起她的裙角，掀起她耳边碎发。她的影子落在黑色大门上，拉得很长，与谢成一道九幽的影子并列一处，重叠完整的轮廓。
他们看着这两个从荒原走来的身影，看着他们沉默伫立于门前，看着他们身上未愈的伤与不肯低下的头。
花无眠终于缓缓转过身，面向下方阶梯。
她的目光平静，却穿透空气，落在远处某个窥视者的脸上。那人猛地低头，转身就跑。
她收回视线，重新望向前方。
主道、石桥、广场、高台，她一路走来，步步为营。
有些门，一旦打开，就再也关不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