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有条近路,但不好走。」
黎照夜说这话的时候,手里的松明晃了一下,火苗差点灭了。他侧身护住火,等风过去了才继续说。
「猎户走的。能省一半时间。」
陆沉舟看了一眼他说的方向。没有路。全是石头,还有灌木,黑乎乎的一片。
「你走过?」
「走过。以前打猎走过几次。」
陆沉舟没再问。黎照夜说能走,那就走。
黎照夜把松明往高处举了举,先迈了出去。脚踩在一块石头上,石头松了,滚下山坡,隔了好几秒才听到落底的声音。
「跟紧。踩我踩过的地方。」
陆沉舟跟上去。第一个落脚点就让他知道什么叫“不好走”——那块石头表面是干的,踩上去才知道全是青苔。他手忙脚乱的抓住旁边一棵小树,才算稳住。
接下来的路,陆沉舟没工夫想别的。眼睛只盯着黎照夜的脚后跟。踩准的时候少,踩不准的时候多——膝盖磕在石头上,手掌蹭过树皮,火辣辣的疼。松明的光照不了多远,三步之外全是黑的。能听到自己的喘气声,能听到山风从谷底往上灌,能听到自己踩落的石头滚下去半天才到底。
黎照夜在前面停了一下。
「歇口气。」
陆沉舟弯下腰,两手撑着膝盖,喘的说不出话。
「还有多远?」
「一半。」
陆沉舟直起腰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。手背上有血。
「走。」
后半段更陡。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往上爬,黎照夜在前面拉他一把,松明叼在嘴里。有几次陆沉舟觉得自己抓不住了,黎照夜在前面拽了他一把。
不能等。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等天亮了,等岑万山反应过来,等他把路一堵——自己就哪儿都去不了了。
得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,把事办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黎照夜说了一句:「到了。」
前面是一小块平地。平地上有一座庙——石头砌的,屋顶塌了一半,门板歪在一边。就是上次他来过的那座山神庙。
庙里黑着。没人。
陆沉舟看了一眼天色。天还是黑的,但东边的山脊线上有一道极淡的灰白色。
「咱们比他们早多少?」
黎照夜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山下的方向。
「至少半个时辰。」
陆沉舟往庙门口走过去,腿软的厉害,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。他靠在门框上,往山下看——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「进去等。」黎照夜说。
庙里跟上次差不多。地上有干草,角落有烧过的火堆,神台上的石像歪着。黎照夜蹲下来,把火堆重新点起来,火光照亮了不大的一块地方。
陆沉舟坐在火堆边上烤手。山里的夜冷,刚才一身汗,停下来风一吹,冷的直哆嗦。
黎照夜坐在他对面,刀搁在膝盖上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陆沉舟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又看了一眼。还是黑的。
他回到火堆边上坐下。
「待会儿人来了,你别说话。站我后头就行。」
「要是他们认出你——」
「认不出。」黎照夜说,「见过我的人不多。」
东边的天开始发白了。山下的轮廓慢慢出来——树,石头,弯弯曲曲的山道。陆沉舟盯着那条山道看了一会儿,没人。
他退回庙里。
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——从庙后头传来的。
一个人从庙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还是那个方脸男人。还是那身灰布衣裳。腰里别着刀,手里提着一只野兔,刚打的,还在滴血。
他看到陆沉舟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目光从陆沉舟脸上扫过,又扫到他身后的黎照夜身上——不是看脸,是看站的位置,手放的位置,刀。
黎照夜站在陆沉舟侧后方,离他三步远。右手搭在刀柄上,不是握,是搭。
方脸男人把野兔往地上一丢,擦了擦手上的血。
「又来了。」
「又来了。」陆沉舟说。
「这回带了人。」
「带了。」
方脸男人又看了黎照夜一眼。
「当过兵?」
黎照夜没说话。陆沉舟也没替他回答。
方脸男人等了两秒,没等到答案,也不追问。他走到火堆边上蹲下来烤了烤手,抬头看着陆沉舟。
「说吧。这回想要什么?」
陆沉舟没坐。他站在火堆另一边,居高临下的看着方脸男人。
「上回你说,你们缺粮。」
方脸男人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缺。」
「我能给。」
方脸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——不是惊喜,不是感激,是重新打量。
「你要什么?」
「你们保岚峒寨。」
方脸男人没接话。他低头看着火堆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「你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?」
「边军。跑出来的边军。」
「知道还敢来找?」
「知道才来找。」
方脸男人不说话了。火堆里的枯枝烧断了,塌了一下,火星溅起来。
「你一个小土司,拿什么给?」
陆沉舟走到庙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——山道上还是没人。然后他转回来,蹲下来,跟方脸男人平视。
「岚峒寨有粮。不是很多,但够养你们这些人。你们给我当靠山,我给你们吃饱饭。」
「靠山?」方脸男人笑了一下,「就这几个兄弟,能给你当什么靠山?」
「不用你们下山打仗。只要让人知道,岚峒寨有人罩着就行。」
方脸男人看着他,没说话。
「覃虎寨想吞我。岑万山——寨里的总管事——想架空我。但我要是跟你们搭上了,他们就得掂量掂量。」
「他们掂量的结果,就是调兵来把我们一起端了。」
「他们不敢。」陆沉舟说,「覃虎寨跟你们有仇,但他不敢动你们——你们是边军的人,动了你们,朝廷那边不好交代。岑万山更不敢,他在寨里再有势力,也是我陆家的下人。」
方脸男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你多大?」
「十九。」
「十九。」方脸男人重复了一遍,「十九岁,敢半夜翻山来找一窝逃兵谈买卖。你爹知道你这么干吗?」
「我爹死了。四天前。」
方脸男人愣了一下。
「你一个人撑着?」
陆沉舟没回答。
方脸男人看着他,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。
「这事我做不了主。得回去跟石彪说。」
「多久?」
「明天。」
「我等不了明天。」陆沉舟说,「天一亮,岑万山的人就到了。」
方脸男人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门口。
「你跑出来的?」
「跑出来的。」
「你们寨里的人知道你来找我们?」
「不知道。」
方脸男人深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
「你小子胆子是真大。」
「你在这儿等着。我回去找石彪,最快今晚能回话。」
「今晚太晚。」
「那就下午。不能再快了,山路不好走。」
陆沉舟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方脸男人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黎照夜。
「你那个兄弟——站姿很正。不是一般的正。」
他说完就走了。脚步声消失在庙后的林子里。
陆沉舟站在原地,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远,直到完全听不见。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腿软了。
黎照夜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水囊。陆沉舟接过去灌了两口,水是凉的,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。
「他认出你了?」
「没有。当兵的人,站姿正不正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他没认出我是谁,但知道我是哪路人。」
陆沉舟点了点头,把水囊还给他。
下午。下午就知道这一趟翻山值不值了。
「你觉得他会答应吗?」
「那个方脸的?」黎照夜想了想,「他已经在想了。想,就有戏。」
「你呢?你觉得这事能干吗?」
黎照夜坐回火堆边上,拨了拨火。
「你来找我之前,是不是已经把这事想透了?」
「差不多。」
「那你问我干什么。」
陆沉舟笑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两个人坐在火堆边上,等着天亮。
东边的天越来越白。山下的轮廓越来越清楚。能看到树,能看到路,能看到远处山腰上那条蜿蜒的官道。
然后陆沉舟看到了——官道上,远远的,有一队人。七八个,正沿着官道往山神庙的方向走。
「来了。」陆沉舟说。
黎照夜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,眯着眼看了一会儿。
「是寨里的人。岑万山的人。」
陆沉舟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他走到庙门口,站在黎照夜旁边,看着那队人越来越近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那队人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们看到了。山神庙门口,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穿白麻孝服的年轻人,一个带刀的黑衣汉子。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看着他们。
那队人停了几秒。然后掉头了。
没有犹豫,没有商量。最前面那个人先转身,后面的人跟着转,一队人顺着原路往回走,步子比来的时候快。
陆沉舟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。
「走了。」
「走了。」黎照夜说。
「连过来看一眼都不敢?」
「看到你坐在这儿,他们就知道什么意思了。」
陆沉舟靠在门框上,长长的吐了一口气。
「今天……算是扛过去了。」
「今天这一关过了。」黎照夜说,「后面的呢?」
「后面的,后面再说。」
陆沉舟站在门口,看着山下。天已经全亮了,山里的雾气在慢慢散开。
「少主。」
「嗯?」
「你那天晚上一个人来山神庙,不是来碰运气的。」
陆沉舟转过身。黎照夜坐在火堆边上,没看他,看着火。
「你是来踩盘的。看看这帮人是什么路数,能不能用。看完回去,想清楚了,再回来谈。」
陆沉舟没说话。
「你今天带我来,也不是让我给你撑场子的。」黎照夜抬起头,看着他,「你是让我来给他们看的——让他们知道,你手下有当过兵的人。」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。
「你从第一天就在想这事了。从你醒过来那天。」
陆沉舟靠在门框上,看着黎照夜。
「还有呢?」
「没别的了。」黎照夜低下头,继续看火,「就是想说——你跟我想的不一样。」
「哪不一样?」
「我以为你是被逼急了才来找他们的。」
「现在呢?」
黎照夜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你不是被逼急的。你是算好了的。」
陆沉舟没接话。
他转回身,看着山下的路。岑万山的人已经看不见了。雾气散了,山道空荡荡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