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游右手猛地一紧,指尖绷直,丝线传来的震颤比刚才更清晰。他没出声,只是左手缓缓摸向千机匣,指节扣住机关簧片。
宋慈睁眼,目光扫过东南方向的断墙。风停了,灰烬落在骨砖上,纹丝不动。那根警戒丝线却在轻微晃动,像是被什么压低了。
“不是风。”龙游低声道,声音压得极细。
元彪靠在墙上,眼皮掀开一条缝,右手慢慢移到臂盾边缘。他没动,呼吸依旧沉重,可肩膀的肌肉绷了起来。
宋慈站起身,腿还有些发麻。他走到龙游身边蹲下,盯着那根丝线。丝线连着三枚银针,插在前方五步远的地面上。中间那根微微颤着,幅度不大,但持续不断。
“踩到了?”他问。
龙游摇头:“没断。是压着,不是踩。”
宋慈眯眼看向灰雾深处。那边有堵半塌的墙,墙根下堆着碎骨。他记得半个时辰前那里没有东西。现在,墙根阴影里多出一块不规则的凸起,轮廓不像石头。
他伸手从腰间取了解剖刀,刀身轻薄,刃口泛着冷光。他没用灵力,只是将刀尖贴地,慢慢往前推。刀锋划过骨砖,发出沙的一声轻响。
那块凸起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,一只枯爪从碎骨堆里伸出,指甲乌黑,关节扭曲。爪子扒拉两下,拖出个佝偻身影。是个骸兽,皮肉干瘪,眼窝深陷,脊背拱起像只老虾。它前肢着地,后腿蜷缩,正一点点蹭过警戒线。
龙游的千机匣已经对准它眉心。
“等等。”宋慈抬手。
骸兽停下,脑袋偏了偏,空洞的眼窝转向他们。它没攻击,也没逃,只是趴在那里,喉咙里发出咕噜声,像是在……示弱?
宋慈皱眉。他慢慢靠近,解剖刀仍握在手里,但没举高。他在距骸兽三步处停下,蹲下身,用刀尖挑起它前爪。爪子掌心有一道裂口,边缘发黑,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。
他抬头看骸兽的脸。它的眼窝里没有眼珠,可当宋慈盯着它时,它竟也“盯”了回来。
“它受伤了。”宋慈说。
龙游冷笑一声:“谁没受伤?”
“它的伤不是打的。”宋慈收回刀,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粮,扔过去。干粮滚到骸兽嘴边,它没立刻吃,而是先嗅了嗅,才慢慢叼进嘴里。
元彪咳了一声,撑着臂盾站起来:“你想救它?”
“不想。”宋慈站起身,“但它不该在这儿。这地方除了我们,不该有活物。”
“它不算活物。”龙游说。
“但它知道路。”宋慈看向仙城深处。那边的雾更浓,像一层灰白色的墙,挡住了视线。他袖中天道碎片又有了微弱震动,比之前快半拍。
他转身走回元彪身边,扶住他胳膊:“能走吗?”
元彪甩开他手,自己撑着站直:“死不了。”
宋慈点头,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枚凝脉丹,递给龙游:“你带一半。”
龙游接过,掰成两半,塞了一半进嘴里。药丸入喉即化,他脸色稍缓,把剩下半粒收进袖袋。
三人没再说话。龙游走在最前,千机匣藏在袖中,手指搭在机关弦上。元彪居中,左肩包扎过的地方渗出血迹,但他仍把臂盾横在身前。宋慈断后,右手按着解剖刀柄,左手探入袖中,指尖贴着天道碎片。
那具骸兽没跟上来。它吃完干粮,原地趴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一瘸一拐地往北边去了。
他们沿着废墟主道往深处走。地面由骨砖铺成,越往里,砖缝里的血纹越多。有些纹路已经暗了,有些还泛着微弱红光。宋慈每走几步就停下,用天眼·入微扫一眼地面。
视野里,灵力轨迹杂乱无章。残存的阵法气息互相冲撞,像一团乱麻。他只看了一眼,太阳穴就抽痛起来,经脉里那股灼热感又往上爬了半寸。
他闭眼缓了缓,再睁眼时,改用肉眼看。
走了约莫百步,前方出现一道断裂的骨墙,高近三丈,横在路中央。墙后是条斜向下延伸的通道,入口被几根倒塌的石柱挡住大半。
龙游上前,用机关钉探了探石柱稳定性。钉子插进缝隙,轻轻一撬,石柱晃了晃,没倒。
“能过。”他说。
元彪第一个上。他把臂盾卡进石柱缝隙,借力往上攀。动作很慢,左肩使不上力,全靠右臂和腿撑。宋慈在下面托着他脚底,助他翻上去。
轮到龙游时,他轻巧得多。一个垫步,抓住石柱边缘,翻身而上。
宋慈最后一个。他刚踩上石柱,脚下骨砖突然传来一丝异样。他低头,发现砖面刻着一圈细密符号,环形排列,线条螺旋向内。
他跳下来,蹲身细看。
那些符号古拙,像是某种文字,又像图腾。他从怀里取出姜璃的玉佩——那是她早前交给他的,说能护命。玉佩正面光滑,背面刻着一组弧线纹,末端三道弯钩,像水流回旋。
他把玉佩贴在骨砖上比对。
末端三道弯钩完全重合。不只是形状,连弧度、间距、转折角度都一致。
他心头一跳。
“姜璃!”他喊。
姜璃从石柱后转出。她一直跟在队伍末尾,没走远。听到叫声,她快步走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宋慈指着符号。
姜璃盯着看了几秒,眉头慢慢皱起。她伸手,指尖轻轻抚过符号边缘。就在触碰瞬间,玉佩背面闪过一道微光,随即熄灭。
“这纹……”她低声说,“我不认识。”
“但和你玉佩一样。”宋慈说。
“不一样。”她摇头,“玉佩上的纹是家传的,只刻在姜氏族器上。可这个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它让我心里发沉。”
宋慈看着她。她脸色有点白,呼吸变浅,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胸口。
“不舒服?”他问。
姜璃没答,只是把手从符号上移开。玉佩的光彻底灭了。
“它不是单纯的标记。”她说,“我碰它的时候,感觉像……在回应。”
宋慈沉默。他再次用天眼·入微查看符号。视野刚切入,头痛骤然加剧,右臂金纹一阵滚烫。他咬牙坚持,看到符号内部有极淡的灵力流转,呈闭环结构,和先前黑袍人的合击阵法有些相似,但更原始。
他收回能力,额头已见冷汗。
“不止这一处。”他说。
他沿着通道边缘继续走,十步外,在一根断裂石柱的基座上,又发现一组同类符号。这次是刻在侧面,方向指向东北方,更深的区域。
他回来,把位置指给其他人看。
“两个符号,方向一致。”他说,“像是在指路。”
龙游啐了一口:“谁信鬼画符?”
“可它和姜璃的玉佩有关。”宋慈说。
元彪喘着气,靠在石柱上:“你要去?”
“敌人退了,不是跑了。他们往深处去了。我们守在外面,只会被一个个耗死。”宋慈看向东北方,“不如主动找。”
“你神识还没稳。”元彪说,“刚才用天眼,脸都白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慈摸了摸右臂,金纹还在隐隐发烫,“但我还能走。”
龙游看了看天色。云层厚重,照不进光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夜光符,贴在千机匣上,符纸泛起幽蓝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但我说好,只剩两枚钉了。再出事,你们拿尸体垫路。”
他转身,走向通道入口。
元彪没动。宋慈走过去,伸手扶他。这次元彪没甩开。
两人一前一后翻过石柱。姜璃紧随其后。宋慈最后进入通道,临进去前,回头看了一眼那具骸兽消失的方向。
通道往下倾斜,两侧墙壁由整块骨板拼接而成,表面布满刻痕。有些是符文,有些是图案,形态各异。宋慈边走边扫,发现每隔一段距离,就有与玉佩纹路相似的符号,位置不高,像是特意让人看见。
他没再用天眼·入微,只靠肉眼记下走向。
走了约半炷香时间,前方豁然开阔。是个地下厅堂,穹顶坍塌了一半,露出上方的灰雾。地面铺着黑色骨砖,中央有个圆形凹槽,周围环绕七根石柱,每根柱子上都刻着同样的螺旋纹。
宋慈站在入口,没急着进去。
他感觉到袖中天道碎片在震动。比之前更明显,频率加快,像是在呼应什么。
姜璃走到他身边,盯着那些石柱。
“这些纹……”她低声说,“和我梦里见过的一样。”
宋慈转头看她。
她没看他,目光死死盯着中央凹槽。那里积着一层灰,灰中嵌着半片破碎的骨片,上面也刻着符号。
“我想过去看看。”她说。
宋慈拦住她:“等一下。”
他蹲下,从地上捡了块碎石,扔进凹槽。石子落地,无声无息。他又扔第二块,砸在石柱基座上。
“咚”一声轻响。
整个厅堂突然静了。风声没了,连呼吸声都像被吸走。
三息后,第一根石柱上的符号亮起一道微光,接着是第二根、第三根。七根石柱依次泛出淡金色纹路,光芒连成一圈,投射在凹槽上方,形成一幅虚影地图。
地图上有路径,有标记,中心点正是他们所在的位置。一条红线从这里延伸出去,指向东北方深处。
宋慈盯着那条红线。
“它在指引。”他说。
龙游冷笑:“谁知道是不是陷阱?”
“可能是。”宋慈站起身,“但我们没得选。”
元彪靠在墙边,喘得厉害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血混着汗,从指缝流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反正也回不去了。”
宋慈点头。他最后看了眼那幅光影地图,确认红线方向。
队伍重新启程。龙游在前,元彪居中,姜璃殿后,宋慈走在中间偏左的位置。他们的脚步踩在骨砖上,发出轻微的响。通道越来越窄,墙壁上的符号越来越多,排列也越来越规律。
宋慈的右臂一直在发烫。金纹顺着经脉往上爬,快要逼近肩头。他没管,只是把手插进袖中,指尖压着天道碎片,借它的微震稳住道典波动。
前方,通道拐了个弯。拐角处,地面裂开一道缝隙,底下漆黑,不知有多深。
龙游停下,抬手示意。
宋慈走上去,蹲在裂缝边。裂缝宽约两尺,边缘整齐,像是被什么利器劈开。他伸手探了探,底下有阴风往上吹。
他抬头,看向对面。
对面墙上,刻着一组新的符号。比之前的更大,更深,排列成箭头形状,直指裂缝之后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