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焰熄了。
骨砖上残留的血纹符链也暗了下去，像干涸的河床。宋慈还靠着那根断柱，掌心贴着袖中天道碎片，指节发麻。他没动，不是不想动，是不敢轻举妄动——刚才那一瞬的震慑，耗的是最后一点清明。神识像是被撕开过又勉强缝上，头痛还在颅内深处一跳一跳地蛰伏。
元彪坐在六步外的碎石堆上，背靠断墙，胸口起伏得慢了些，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闷的杂音，像破风箱在拉。他左肩甲裂成几片，边缘插进皮肉里，血已经凝成黑块。右手还握着玄铁臂盾，可盾面朝下杵在地上，全靠身体重量撑着才没倒。
龙游蹲在东南角的凹口处，右腿缠着半截布条，从千机匣里拆下的机簧零件散了一地。他正用左手一根根拼回去，动作稳，但指尖微微发颤。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，在下巴处滴落，砸在骨砖上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嗒”。
没人说话。
五名黑袍人退得干脆。先是头目抬手，血符未爆，反而缩回掌心，化作一道红光钻入衣袖。接着其余四人同时后撤，脚步落地无声，身形如烟雾般淡去，最后只留下一句干涩的话飘在废墟里：
“此地不属于你们……血月再临，便是终局。”
话音落时，他们已不见踪影。
风从残垣间穿过，卷起灰烬，在空地上打着旋。远处有些黑影轮廓在晃，看不清是不是人，也不知是敌是废墟里的游魂。龙游把最后一枚蚀骨钉卡进机关槽，拇指压住弦扣，眼睛盯着灰雾边缘。
宋慈终于动了。
他慢慢抬起右手，抹了把脸。鼻血早干了，留下一道硬壳似的痕迹。他没看自己手上的血，而是低头盯着袖口——那里有微弱的金光一闪而过，随即隐没。道典纹路在经脉里安静下来，可皮肤下的灼热感还在，像有火炭埋在血管中。
他站起身，膝盖发出轻微的响。
一步，两步，走到元彪面前。他蹲下，没说话，直接伸手探向元彪左肩。元彪没躲，只是咬牙哼了一声。宋慈手指贴上伤口边缘，闭眼催动天眼·入微。
视野变了。
血肉之下，灵力运行轨迹断裂成三段。肋骨第二、第三根有细微裂痕，靠近丹田的位置有一团淤塞的灵流，正在缓慢扩散。这不是外伤，是震伤。刚才那一记撞柱破阵，震波不止传入地面，也反噬进了他自己体内。
“内腑裂伤。”宋慈睁眼，“灵脉堵了七成，不能再运功。”
元彪扯了下嘴角：“还能站。”
“现在不能。”宋慈站起身，转向龙游，“你呢？”
龙游把装好的千机匣收进袖中，抬头：“毒压住了，腿使不上劲，但能走。还有三钉可用。”
宋慈点头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瓶，倒出一枚赤色丹丸，递给元彪：“最后一颗凝脉丹，服下。”
元彪接过，没犹豫，直接吞了。药性发作得快，他脸色稍缓，呼吸渐渐平稳，可还是靠在墙上，动不了。
宋慈转身，在周围转了一圈。他捡起一块巴掌大的骨片，背面刻着半道符文，应该是先前战斗中崩飞的祭坛残件。他翻过来，对着光线看了看，又丢开。接着他蹲下，用解剖刀尖挑起一撮灰烬，闻了闻，无味。他站定，环视四周。
八名黑袍人来时留下的脚印还在，可退走的方向不一致。有的往北，有的往东，甚至有两个往南去了——那是仙城深处，也是他们来的方向。他们没有聚拢，也没有留下标记。这不是溃逃，是有序撤离。
他走回元彪身边，盘膝坐下，背靠另一根断柱。他闭眼，引导道典纹路缓缓归位。金纹在右臂皮肤下游走，热度渐低。他没再尝试触碰“天心·溯因”，那东西现在就像一把没鞘的刀，拔出来伤敌也伤己。他只是让灵力在七脉间循环，一点点压下反噬带来的刺痛。
龙游挪了过来，坐在宋慈右侧八步远的地方。他把千机匣放在膝上，左手搭着匣身，右手从夹层里取出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，插进前方地面。每根针离地三寸，顶端系着极细的丝线，另一头连在他手指上。
“警戒线。”他说，“有人踩到，我能知道。”
宋慈睁眼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风吹得更急了些。远处的黑影没了动静，灰雾静止不动。这片废墟又回到了死寂状态，可谁都知道，这安宁是假的。敌人不是死了，是退了。他们留下了话，也留下了威胁。血月再临——那不是虚言恐吓，是预告。
元彪咳了一声，嘴角又渗出血丝。他抬手擦掉，手掌发抖。
宋慈起身，走到他身后，将手掌贴上其背心命门穴。他没用多大力，只是让自己的灵力顺着掌心输出，帮元彪推动药力运转。凝脉丹只能暂时稳住伤势，真正修复还得靠时间。可在这地方，时间是最奢侈的东西。
“撑住。”他说。
元彪嗯了一声，声音低哑。
龙游忽然动了下手指。一根丝线微微震了一下。
宋慈立刻收手，睁眼望向东南方向。那边什么都没有，只有几堵半塌的墙。风还在吹，灰烬没动。
“老鼠。”龙游松了口气，“或者风。”
宋慈没放松。他盯着那片断墙，直到确认真的没有异动，才重新坐下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掌心有道旧疤，是早年解剖尸体时划的。现在这双手不仅要验尸，还要杀人，还要救人。
他把袖中天道碎片拿出来看了一眼。它不再震动，表面温润，像块普通玉石。可他知道，它在感应什么。刚才敌人撤退时，它有过一次微弱的共振，比平时快半拍。这不是错觉。
但他没深究。
现在不是探索的时候。
他把碎片收回袖中，闭上眼。头痛还在，但能忍。经脉的灼烧感退到了手臂中段，暂时不会影响行动。他需要恢复，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龙游重新检查了一遍机关钉的布置。他在周围埋了六枚，呈三角分布，连接丝线绕过脚边，一旦有人踏入十步内，他立刻就能察觉。做完这些，他靠墙坐下，千机匣横在膝上，左手始终按着机关弦。
元彪已经闭眼，呼吸沉重，像是睡着了，可眉头一直皱着，显然睡不安稳。
宋慈睁开眼，看着两人。
一个重伤难行，一个带伤警戒。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，神识枯竭，反噬未消。这一战赢了，代价不小。
他抬头看向天空。
云层厚重，遮住了日头。天光灰白，照在废墟上，显得格外冷清。风穿过断壁，发出呜咽一样的声音。他记得上一次听到这种风声，是在太平司旧档里记载的某次围剿之后——那场战斗结束，活下来的三人，两天后全被暗杀于归途。
安宁从来不是终点，只是下一场厮杀前的间隙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龙游旁边，低声问：“还能撑多久？”
龙游看他一眼：“一天。要是没新的补给，千机匣只能再打两轮。”
宋慈点头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，掰成两半，递给龙游一半。他自己咬了一口，嚼得很慢。食物粗糙，带着尘土味，但他咽了下去。
他又走回元彪身边，把剩下的一半塞进对方手里。元彪没睁眼，可手指动了动，攥住了。
宋慈再次盘坐，闭眼调息。
他没想下一步要去哪，也没想敌人何时会回来。他只想让身体恢复一点，再恢复一点。只要还能站，就还能战。
风停了。
灰烬落在骨砖上，不再飞扬。废墟里一片死寂，连远处的黑影也不见了。龙游的手指搭在丝线上，眼睛半眯，像在打盹，可耳廓时不时轻轻一动。
宋慈的呼吸渐渐平稳。
突然，龙游右手猛地一紧。
丝线绷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