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焦土,吹过碎石堆。
陆川的左手还蜷着,掌心黏着血和灰,指缝里的碎石硌得发疼。他没动,也不能动。肺像破风箱,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,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,像是有东西在体内一寸寸磨他的骨头。
眼皮重得抬不起来。可他知道,自己还没死。
上一次心跳和下一次之间,隔得太久。久到他以为这次终于能停了。但那根线还是吊着,断不了。
他听见了脚步声。很轻,踩在焦土上,不像走,像挪。
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,有人在他身边跪下来。
没有说话。那人只是伸出手,掌心贴上他的额头。温度不高,甚至有点凉,但稳。那一瞬间,他喉咙里堵着的浊气松了一丝。
“你又在这儿。”
声音是楚灵溪的。
她嗓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可语气里没有慌,也没有悲。就是寻常说话那样,像他们不是在废墟里,而是在哪座山头晒太阳时随口搭了一句。
陆川想动嘴,试了一下,没成功。喉咙干得裂开,连吞咽都做不到。
楚灵溪没等他回应。她手指轻轻擦过他额角的血痂,动作极轻,像是怕碰碎了什么。她的手沾上了血,也没甩,就那么贴着他的皮肤,继续传着那点温。
“云夕芜替我们挡下了那一击。”她说,“她现在倒着,不知道能不能醒。不过……她做了她能做的。”
陆川的眼皮抖了一下。
他知道云夕芜做了什么。那种违逆天道计算的代价,不会轻。但他现在顾不上。他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。
楚灵溪叹了口气,声音不大,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“我一直在想,你说不定根本不想让人靠近。”她说,“你背的东西太多,谁靠太近都会被压垮。所以我一直没问,也没多说。我想,只要你还在走,我就跟着。哪怕你不说,我也知道你在哪儿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微微收紧。
“可现在你躺这儿了。不动,不说话,连呼吸都快没了。我不说了,就没机会了。”
陆川的耳朵动了动。
“我不在乎你活了多少世。”她说,“也不问你经历过什么。那些事,是你一个人扛过来的。我不配替你痛,也不想假装懂。我只知道——这一世,我想陪着你,走到最后。”
她的声音没抖,也没拔高。就是平平地讲出来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或者明天该换药了。可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,陆川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。
他想说话。
不是谢她,也不是劝她走。他想说的是别的。是那些压在九十九世底下、从未对任何人吐露的东西。
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,把意识钉在喉咙口。肌肉抽搐,声带撕裂,终于从嘴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你……是我黑暗时期……”
他咳了一声,血沫从嘴角溢出。
“唯一的光。”
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,断断续续,可每一个字都清晰。
说完,他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也不是哭。就是动了一下,像是终于卸下了一点什么。然后头一偏,再度沉进昏暗里。
楚灵溪没动。
她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直到他呼吸重新变得微弱,直到他手指彻底静止。她才慢慢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的掌心。
她没擦。
她只是把那只手轻轻放在他胸口,隔着破碎的衣料,感受那一下比一下慢的心跳。
“你知道吗?”她忽然又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别人都觉得你冷。说你算计、狠厉、眼里没人情。可我见过你不一样的时候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。
“第三十七世,你在青阳宗后山捡到一只断翅的雀儿。你把它揣怀里,喂了三天灵泉,等它能飞了才放手。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能看见。”
她扯了扯嘴角。
“你总觉得自己是黑的。可你不知道,你早就亮得让人挪不开眼。”
风又起了。
枯叶打着旋儿,落在陆川手边。楚灵溪伸手,把叶子拨开,顺手把他蜷着的手掌一点点掰开,抹掉里面的碎石和血块,再轻轻合上。
她没再说话。
就那么坐着,守着他。双手沾着他的血,脸上无泪,眼神却像烧着一团火。
远处,天穹裂痕依旧张着,混沌未散。
陆川躺在焦土上,胸口微微起伏,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。他的左手重新蜷起,掌心空了,可残留的温度还在。
楚灵溪低头,看着他闭着眼的样子,忽然低声说:“下一世,如果有下一世,我还要找到你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自语。
“你别忘了——我是你的光。”
风停了。
草木不动。
两人之间,只剩那点微弱的呼吸,和一只始终没松开的手。
陆川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他的嘴唇微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可最终,只吐出半口带血的浊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