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声像是鬼哭狼嚎一样,掠过沙丘边缘的地方,在世界上大部分地方都不能听见这么小的声音。
林逸把自己整个身子缩在沙坑里,双腿紧紧的挨着胸口,用最原始的方式维持住核心温度。
一把多功能折叠铲被他反手握在手中,尖锐的铲头朝外,活像一头潜伏的猛兽一样静静的伫立在他胸前。
他没睡。
在这样的情形下,深度睡眠就等同于自杀了。
沙坑边,他亲手堆起来的防风堰上,窸窣声离得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楚。
这绝对不是风吹动沙粒的声音,而是一种生物在走路时,身体接触沙面发出的细碎声音。
林逸连呼吸都放慢了,借助头顶微弱的星光,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沙坑上空那圈黑洞洞的洞口。
一条长约十公分的沙漠黄蝎,已经伸出身体的一半。
它强壮的螯钳在空中高举,好像是两把行刑的铡刀一样,尾巴上那根要命的毒针,在黯淡的星光下,依然散发出一种让人害怕的幽光。
那东西感觉到了沙坑底部传来的轻微热量,正顺着倾斜的沙壁一点点向下移动着,目标十分明确,让人不寒而栗。
由于环境温度低,身体疲惫,林逸的身体反应已经变得十分迟钝了,但是此时的他,头脑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他知道,在如今塔克拉玛干腹地,被这样子蛰一下,即使他有通天的本事,也是不可能见到明天的太阳的。
他没有像普通人一样大声喊叫,也没有被吓到之后就乱用工兵铲。
他贴着后面的沙壁,整个人就像是跟黑暗融为一体的雕塑一样,一动不动。
他可以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声音很重,但是很有节奏。
那黄蝎子毫无防备的顺着坡滑下去,当它整个身体都钻进沙坑里,距离林逸脚边不到半米的时候,林逸动了。
毫无征兆。
一直紧绷的手腕突然翻转,那把被他当成最后底牌的折叠铲,从一个狠辣刁钻的角度,自下而上猛烈的拍了过去。
不拖泥带水。
只听“啪”的一声,黄蝎坚硬的甲壳被工兵铲直接拍碎,汁液四溅。
那根高高翘起的毒针在沙地上无力的抽搐了几下之后,就再也没有动过了。
林逸大口喘气,由于刚才一瞬间的爆发用力过猛,此刻握着铲子的手仍然微微发抖。
他没有嫌弃的将蝎子的尸体扔出去。
反而,他用铲刃慢慢的把还有毒性的尾针切掉,之后又用自己破烂的衬衫下摆,将剩下的残骸一起包了起来。
在物资匮乏的沙漠中,任何蛋白质都是活下去的珍贵东西。
他已经完全,而且非常冷酷的,接受了这片沙海的生存规则。
短暂的危机缓解之后,林逸又靠在坑底上,努力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。
这个时候,他脑海中的虚拟面板也已经完全显示出来了。
【宿主:林逸】
【体征状态:水分22%(危险),体力15%(极度疲劳)】
【绿洲建设点:0】
界面非常简陋,没有光影特效,就是一份冷冰冰的体检报告。
紧接着,面板下面出现了一条猩红色的任务提示。
【新手任务:请于破晓前,种下“一级胡杨抗旱种”。】
【提示:△逾期未播种,种子将彻底失去活性,新手任务判定失败,系统将进入休眠。】
林逸咬着牙,从口袋中取出一颗干瘪如同石头一般的小种子。
没有水,怎么种呢?
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身下的沙子。
这个沙坑被他挖了将近一米深,底部的沙土虽然同样冰凉,但比起地表,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,却又真实存在的潮气。
这是因为晚上温度下降,空气中少量的水分在沙层深处凝结而成。
他用工兵铲在沙坑中间的位置,挖出一个大约手掌大小的小洞,把承载着他所有希望的种子,郑重的丢了进去。
盖上沙土之后,他又做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动作。
他将由于紧张而稍微有些出汗的手掌,用力的在上面的沙土上抹了抹,用自己身体最后一点水分,来给种子增加一点生机。
等到最后一捧沙土掩埋掉种子之后,系统那冷冰冰的机械音就响起来了。
【检测到“一级胡杨抗旱种”已成功播种。】
【当前存活率:0.1%,需在24小时内提供有效水源进行浇灌,否则树苗将直接枯死。】
【新手任务第一环达成,奖励发放。】
【奖励:绿洲建设点+10,脱水蔬菜干50克。】
话音刚落,林逸手边就凭空多出了一小包巴掌大的真空包装袋。
他毫不犹豫的打开包装,抓出一把干枯发黄的菜叶,直接塞进嘴里。
他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能依靠口腔里分泌出的一点点唾液,来勉强将那些粗糙的纤维向下吞咽。
那味道很难吃,刮得喉咙一阵阵生疼。
但是他吃得非常认真,好像在执行一件神圣的事情一样。
脑海中,【绿洲建设点】那一栏中的数值,由0变成了10。
他立刻用意念碰了一下数值框,一行新的说明文字就弹了出来。
【建设点可用于兑换基础资源,当前可兑换:浑浊的地下水(半升/10点),简易绷带(1米/5点)。】
这就是系统的死规定。
一分耕耘,一分收获。
只要干活,就一定有回报。
这种实在到近乎残酷的等价交换,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超能力,倒更让他觉得踏实。
漫长又痛苦的一夜,在林逸昏昏沉沉,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度过了。
当天空开始出现一抹鱼肚白的时候,肆虐了一夜的寒风也渐渐停止了。
但是林逸明白,这只是死神换了一副更狰狞的面孔,再次降临。
太阳一出来,这片土地的温度就会在短短两个小时之内,疯狂的上升几十度。
白天太阳的暴晒,比夜晚的严寒危害更大。
更要命的是,刚刚种下的胡杨种子需要水,他自己,也需要水。
林逸拖着快散架的身体,跌跌撞撞的从沙坑里爬了出来。
他将被摔碎的蝎子掰开,就着晨光,咀嚼里面很少的白色肌肉,顿时有一股苦涩腥膻的味道冲进嘴巴。
他站在高处的土丘上,利用早晨异常明亮的晨光,把这条古河道遗迹再看一遍。
视野能到的尽头,在大约几百米远的地方,沙层的颜色变得有些不同寻常的暗沉。
那片暗沉色的沙地上,还能隐隐约约看到几根早已枯白的木桩,半埋在黄沙中,像墓碑。
那里,可能是曾经能取水的地方,也可能是一个伪装得更深的致命陷阱。
林逸摸了一下腰间已经干瘪的水壶,重新握紧了那把冰冷的工兵铲,迈开脚步,朝着那片未知的暗沉沙地,一步一步的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