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盾的金光终于撑不住了,像烧到头的蜡烛芯,“啪”地一晃,碎成几片光屑,散在风里。
我背靠着那堵残墙,手还抠着裂缝边缘,指节发麻。右肩那道伤裂得更深了,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滴滴答答砸在地上,脚边已经积了一小滩。刚才那一箭耗得太多,弓弦崩断的时候,连带着整条手臂的筋都在抽。
可奇怪的是——
我本该站都站不稳。
按理说,这种程度的脱力加上失血,早该眼前发黑、腿软跪地了。可我现在除了疼,居然还有力气站着,腿没抖,呼吸也还算稳。
我皱了皱眉,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,又抬了抬右臂。
肌肉是酸的,但不像之前那样僵硬得像块石头。伤口还在渗血,可那种“再动一下就要彻底撕开”的剧痛感,竟然淡了不少。
不对劲。
我明明记得,战斗中途有那么一瞬间,胸口突然涌上来一股热流,像是有人往我身体里塞了个小火炉。那股热气一路窜到四肢百骸,把我快散架的骨头缝都给熨平了点。
我当时以为是肾上腺素顶着,毕竟生死关头,人啥反应都有。
但现在冷静下来一想——
哪有肾上腺素还能续命三刻钟的?
我眯起眼,顺着那股热流的来路往回找,视线扫过战场。
碎石遍地,焦土冒烟,地上还有几摊没擦干净的血迹。楚寒早就撤了护盾,人也不知去哪儿了,只留下个空荡荡的位置。其他人也没影,估计都去处理后续的事了。
只有墨渊还在。
他就坐在离我不远的一块断碑边上,盘膝闭眼,掌心托着一枚赤红的小球。那东西通体泛着幽光,像块烧透的炭,又像颗跳动的心脏,表面时不时闪过一道细纹般的波光。
妖丹。
我盯着它看了两秒,脑子里“叮”地一声,跟系统弹窗似的亮了。
难怪。
原来刚才那股热流是从这儿来的。
这家伙,啥时候偷偷给我渡气的?
我没出声,就那么靠在墙上,一边喘一边琢磨。要说这小崽子平时看着傲得不行,动不动就甩尾巴瞪眼,说他是宠物吧他还炸毛,说他是反派吧他又死心塌地跟着我混。
结果现在倒好,嘴上不说,背地里倒是干了件正经事。
我越想越觉得好笑,嘴角抽了抽,刚想开口喊他,又顿住了。
不是我不想谢。
是我真不习惯说这种话。
这些年我在宗门里混,信奉的就是“利益交换”四个字。你帮我挡一刀,我回头请你喝酒;你替我扛一次锅,我给你画一张大饼。大家各取所需,谁也不欠谁。
可像这种——
你啥都不知道,他默默给你续命,还不图回报,纯粹就是怕你倒下——
我真不会接。
要是在以前写小说的时候,这种桥段我肯定直接删掉重写:太假了!角色动机不明确!感情线铺垫不足!
可现在,它就实实在在发生在我身上。
而且,还是从一个我当初随手写出来的纸片人身上。
我深吸一口气,肩膀疼得咧了下嘴,但还是抬起左手,冲那边喊了一声:“喂,小崽子。”
声音有点哑,像是砂纸磨过铁皮。
墨渊眼皮一动,缓缓睁开了眼。看见我还站着,他眉头微微松了点,手一收,那枚赤红妖丹“嗖”地缩回他掌心,消失不见。
“你还活着?”他开口,语气挺冲,跟训小孩似的。
我翻了个白眼:“你这不是废话?我要死了,还能站这儿跟你说话?”
他没接茬,只是皱着眉打量我一眼,忽然起身走过来,伸手就往我肩上按。
“哎我操!”我猛地往后一缩,“你干嘛!轻点!”
“别动。”他瞪我一眼,“让我看看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骂他多管闲事,可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手指贴着我伤口边缘探了探,动作其实挺轻,就是触感冰凉,跟摸了块玉似的。我打了个激灵,但没躲。
“血止不住,但肌肉恢复得不错。”他收回手,语气淡淡,“要不是我刚才渡了点妖气进去,你现在早就趴下了。”
我“哦”了一声,点点头:“行,知道了,多亏你了。”
说完就想岔开话题,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可刚弯腰,他又开口了:“你就这点表示?”
我抬头:“啊?”
他抱着手臂站那儿,下巴微扬:“一句‘哦’就完了?我救了你,你不该说点别的?”
我愣了下。
这小崽子……还挺记仇。
我咬了咬后槽牙,心里默念三遍“兄弟之间不用客气”,然后清了清嗓子,用最粗犷的语气说:“行行行,这次算你牛逼。你这玩意儿,挺管用啊。”
我说的是“玩意儿”,指的当然是他的妖丹。
可话一出口,我自己都觉得敷衍。
他显然也不满意,嘴角往下撇了撇,眼神都不带看我的。
我叹了口气,知道躲不过了。
干脆直视他眼睛,把刚才那句重新说了一遍,声音压低了些:“……这次多亏了你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句:“要不是你偷偷放气,我们早趴下了。”
这话一说完,我自己都觉得别扭。
太肉麻了。
要是在以前,我宁可挨十刀也不会说这种话。可现在——
好像也不是不能说。
墨渊听完,先是一愣,像是没想到我能说出这种话。紧接着,他嘴角一点点往上翘,最后干脆笑了出来。
不是那种冷笑或者讥笑,就是实打实的、高兴的笑。
他低下头,耳尖有点红,轻哼一声:“知道就好。”
我看着他那副得意样,忍不住翻白眼:“笑屁啊?又不是夸你长得俊。”
“我本来就不丑。”他抬起头,尾巴不知什么时候从背后甩了出来,轻轻晃着,“而且,你以前可从没这么说过。”
我一噎。
他说得对。
以前我见他,不是撸他脑袋就是顺毛摸,嘴上全是“乖崽子”“听话”这种话,压根没正眼看过他干了啥。
可今天这一战,他确实撑住了。
没有他那口妖气续着,我不可能撑到射出那一箭。
我靠回墙边,抬手抹了把脸,掌心沾了汗、灰、血,糊成一团。我懒得擦,就那么抹着,随口问:“你一直能这样?给别人渡气?”
他摇头:“只能持续一炷香,而且耗损大。刚才那一下,够我躺三天。”
我“啧”了一声:“那你可别指望我给你端茶倒水。”
“我不稀罕。”他瞥我一眼,“只要你记得就行。”
我歪头看他:“记得啥?”
“记得——”他顿了顿,尾巴轻轻一卷,像是有点不好意思,“记得你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我笑了:“行啊,记着呢。”
风卷着灰土从地上爬起来,打着旋儿。远处山道空荡荡的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我站在原地,没动。
肩膀还在疼,血也没止住,但我能感觉到,身体里那股力气正在慢慢回来。
不是靠硬撑,也不是靠意志力。
是真的,被补上了。
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,五指一张一合,比刚才灵活多了。
墨渊坐回断碑上,闭眼调息,呼吸渐渐平稳。我没再说话,就那么靠着墙,听着风声,看着天边那缕阳光慢慢移过来,照在碎石上,亮得刺眼。
这场仗算是赢了。
凌昭跑了,符纸废了,护盾碎了,箭也射出去了。
可我知道,事情没完。
但至少现在——
我还站着。
而且不是一个人站着。
我抬眼看了看墨渊的侧脸,少年模样,眉眼冷峻,却因为刚才那一笑,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我张了张嘴,本想再说点什么,可最后只是笑了笑,没出声。
有些话,说一遍就够了。
再说,就假了。
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胸口那团闷气散了点。低头摸了摸腰间,猎弓还在,就是弦断了。我扯下断弦,随手扔在地上。
这玩意儿,以后也用不着了。
远处,风卷着灰土,打着旋儿。
断崖那边,早已没了人影。
我站在原地,没动。
墨渊闭着眼,掌心贴着膝盖,气息平稳。他没走,也没叫我走。
我们就这么待着,谁也没动。
太阳偏了一点,光移到了我的鞋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