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,碎石悬在半空,连血滴落地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我盯着远处半跪的凌昭,喉咙动了动,想说点狠话,结果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你也不过如此。”
他没回应。
可他的手,悄悄攥紧了符纸。
护盾内的金光又晃了一下,像是随时要碎。
楚寒的呼吸更重了,额角的血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衣领上,晕开一片暗红。
我靠着护盾,左手慢慢移到背后,摸了摸腰后那块凸起的骨头——那是我上次摔断的地方,还没好利索。
疼,但还能动。
我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视线已经稳了。
我还有一口气。
只要我还站着,这场戏就没唱完。
凌昭想靠天命压我?
行啊。
那我就用这支破箭告诉他——
老子写的书,连结局都能改,你还想靠设定赢我?
做梦。
我盯着他肩上的箭,低声说:“那玩意儿,是特制的。”
楚寒没应声,可我看见他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风又起了,卷着灰土从地上爬起来,打着旋儿。
护盾的金光摇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。
凌昭缓缓抬起头,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一只手按着肩上的箭,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张符纸,指节发白。
他没动。
我们也没动。
谁也不敢先松一口气。
我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得发痛。
远处,那支破魔箭还在发光,银白色的光顺着箭身往他体内钻,像是不肯罢休。
我盯着他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拔啊,怎么不拔?怕里面带毒?”
他还是没理我。
可他的手,在抖。
我咧了咧嘴,想笑,结果牵动伤口,疼得龇牙。
但我不在乎。
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——
我不再是那个只能靠嘴炮和忽悠活命的炉鼎了。
我是那个,能让天命之子跪下的女人。
他终于动了。
不是进攻,也不是防御。
而是右手猛地一捏,整张黑底金纹的符纸“砰”地炸成一团浓雾,黑烟瞬间翻滚而出,像是一口老井突然喷出了淤泥,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。
我没追。
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右肩那道伤裂得更深了,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滴滴答答砸在地上,脚边已经积了一小滩。我靠在护盾残壁上,腿有点软,全靠后背撑着才没滑下去。
黑雾散得很快。
等视线重新清晰时,凌昭已经退到了二十丈外。
他左肩上的破魔箭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湿透的黑衣,血从布料底下不断渗出来,顺着袖管往下淌。他左手死死按着伤口,指缝里全是红的。
他没回头。
但他站得不稳。
一步一晃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身后那些原本围在他身边的正道弟子,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往后退了。现在见他败退,更是没人敢上前扶一把,一个个低着头,脚步匆匆,跟逃荒似的往断崖方向撤。
有人撞到了同伴,也没道歉,只闷着头继续走。
没人说话。
连呼吸都压得很低。
凌昭站在队伍最后,走得最慢,也最狼狈。
他一边走,一边回头看我。
眼神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审判,也不是刚才的震惊恐惧,而是一种……我说不上来的空。
像是被人当众撕开了底裤,还发现里面穿的是别人的内衬。
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,自己信了一辈子的天命,护了一辈子的正道,到头来,连一支箭都挡不住。
更可笑的是,射出这支箭的人,是我。
一个他嘴里“被邪术蛊惑的合欢宗炉鼎”。
他走了十几步,忽然停下。
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,他站在那儿,背影挺直,像是还想撑住最后一丝体面。
但我看得清楚——他那只没受伤的手,在微微发抖。
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穿透风尘传了过来:“慕晚歌……你可知你毁的是什么?”
我没动,就那么靠着护盾,抬眼看着他。
“是你自己。”我声音沙哑,却一字一顿,“你毁的,是你自己。”
他身子一僵。
片刻后,他笑了。
笑声很轻,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,带着点自嘲,也带着点不甘。
“好……很好。”他点点头,像是接受了什么,“今日之辱,我记下了。”
说完,他再没看我一眼,转身就走。
剩下那群人赶紧跟上,脚步比之前更快了,像是怕我反悔追上去一样。
他们一路退到断崖尽头,消失在山道拐角。
最后一个人影也没了。
战场上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我和楚寒,还有那层快要熄灭的护盾。
我长出一口气,肩膀一松,差点直接坐倒。我咬牙撑住,手指抠进护盾边缘的裂缝里,硬是把自己拽直了。
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全是血,分不清哪些是我的,哪些是刚才拉弓时蹭到的。
我抹了把脸,掌心沾了汗、灰、血,糊成一团。
抬头望向那条他们逃走的山路。
空荡荡的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我扬起下巴,冷笑一声:“就这点本事,还想跟我斗?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记铁锤,砸在这片废墟之上。
没有回音。
可我知道,它听到了。
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胸口像是被什么堵着,闷得慌。我想蹲下歇会儿,可我不敢。
楚寒还在前面撑着护盾。
他没倒,我就不能倒。
我眯眼看向他背影,那件白衣已经被血和灰染得看不出原色了,可他双手还举着,掌心朝外,指尖都在颤,却始终没放下来。
“楚寒。”我喊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。
他没回头,但肩膀动了一下。
“你还撑得住吗?”我问。
他沉默两秒,才低声说:“能。”
我没再问。
我知道他快到极限了。
我也快到极限了。
可我们还站着。
这就够了。
我靠在护盾上,目光扫过这片战场。
碎石遍地,焦土冒烟,地上还有几摊没擦干净的血迹,也不知道是谁的。那张被凌昭捏碎的符纸,只剩下一小片黑灰,被风卷着,在空中打了几个转,最后落在一块断碑上,不动了。
我盯着那片灰看了两眼,忽然想起什么。
伸手往怀里一掏,摸出一小块干巴巴的饼。
这是我早上顺的,本来打算路上吃,结果一直没顾上。
我咬了一口,干得卡嗓子,还得用水袋漱一下才能咽下去。
但我吃了。
一点一点,全吃了。
我不是饿,是得活着。
只要我还吃得下东西,就说明我还活着。
我啃完最后一口,把油纸叠好塞回怀里,顺手摸了摸腰间的猎弓。
弓弦断了。
刚才那一箭,把它也给崩了。
我扯下断弦,随手扔在地上。
这玩意儿,以后也用不着了。
我抬头看了看天。
云层裂开一道缝,漏下一缕阳光,照在我脸上,有点烫。
我没躲。
就那么仰着头,任它晒着。
肩膀疼得厉害,血还在流,但我没去管。
我知道,现在不是疗伤的时候。
凌昭跑了,可他没死。
天道还在,哪怕已经反应迟缓,但它没彻底崩。
这一战,只是掀了桌子的第一下。
真正的麻烦,还在后头。
但我无所谓。
我是个写烂文的扑街作者,最擅长的,就是让主角翻车。
翻一次不够,那就翻两次。
翻到他再也站不起来为止。
我缓缓抬起手,抹去嘴角最后一丝血迹,指尖冰凉。
远处,风卷着灰土,打着旋儿。
断崖那边,早已没了人影。
我站在原地,没动。
护盾还在撑着,金光一荡一荡的,像口倒扣的破锅,外面那团黑光嗡嗡作响,像是随时要把这层光砸穿。我靠在护盾内壁,肩膀贴着那层温热的金光,疼得有点发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