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吹得油灯晃了晃。林越坐在屋内，扫帚横放在腿上，手还搭在木柄末端那块被磨得发亮的地方。他没动，也没说话，只是盯着地面的一道裂纹看。那道缝从墙根爬出来，像条干死的蚯蚓，直通到他脚边。
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。江辰站在门口，肩头落着几片刚飘下来的树叶。他没敲门，也没喊人，直接走了进来，手里拎了个布包。他把包放在桌上，又从里面取出一壶温水，轻轻搁在林越手边。
“夜里调息，别伤了经脉。”他说。
林越抬眼看了他一下，又低下头。他知道江辰不是来闲聊的。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他屋里，更不会大半夜提壶水过来。但他没问，也没接话。手指依旧摩挲着扫帚柄，像是在数上面的纹路。
江辰也不急。他在旁边坐下，背靠着墙，两条腿伸直，手搭在膝盖上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，只有灯芯偶尔爆个火星的声音。
“我知道你要上台。”江辰忽然开口，“不是为了争气，是想让人看见真实的你，对吧？”
林越的手指顿住了。
他没料到会有人把这句话说出来。不是“你想出风头”，也不是“你终于忍不住了”，而是——“你想让人看见真实的你”。这话像一把小刀，轻轻撬开了他心里某个一直压着的盖子。
他沉默了几息，才点了点头。
江辰笑了下，没多说别的。“那就走你的路。”他说，“别管他们怎么看。哪怕一步不动，只要站在那里，就是最强的证明。”
林越没抬头，但肩膀松了一寸。
他知道自己的路是什么样的。没人信他，没人懂他，甚至连他自己都曾怀疑过，这靠憋屈攒出来的力量，到底算不算修行。可现在有个人站在这儿，不说“加油”，也不说“你能行”，只说“你走你的路”——这就够了。
江辰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角的灰。“早点睡。”他说，“明早我等你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，门轻轻带上。屋里只剩林越一个人，还有那壶温水冒着淡淡的热气。他伸手摸了摸壶壁，不烫，正好。
他把扫帚收好，盘腿坐到床上，闭眼开始调息。体内的真气依旧微弱，像一条细线，在经脉里缓慢前行。他一遍遍运着，不快，也不急。他知道今晚不会再有人来打扰，也知道明天会有个人站在台下，看着他走上那个演武台。
他不需要赢所有人。他只需要赢那一眼的信任。
天刚蒙蒙亮，山门还没开，雾气还在树梢上挂着。林越扛着扫帚出了屋子。院子里空荡荡的，连守夜的杂役都回房歇了。他沿着小径往演武台走，脚步很稳，鞋底踩在湿地上，发出轻微的噗嗤声。
刚走到山门口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不紧不慢，节奏均匀。
江辰追了上来，肩上挎了个布袋，手里拿着两个纸包。他几步并上前，把其中一个塞进林越手里。
“吃了再上场，有力气。”他说。
林越低头看了看，纸包还热着，透过薄纸能闻到一点葱花和面饼的香味。他没推辞，接过就咬了一口。饼有点硬，但香。
两人并肩走着，谁也没说话。山路不宽，只能容两人并行。晨风吹在脸上，带着点凉意，但也清爽。走到半道，迎面来了几个外门弟子，穿着统一的灰袍，腰间挂着令牌。他们一看到林越，脚步就顿了一下。
其中一人低声说：“那个废柴真敢来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。
江辰没停下，也没回头。他只是提高了嗓门，清清楚楚地说：“他不是废柴，他是我兄弟。”
那几个人愣住了，互相看了一眼，没再吭声，低头匆匆走过。
林越咬着饼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没看江辰，也没说话，但握着纸包的手紧了紧。
阳光渐渐洒下来，照在两人身上。林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斜斜地落在江辰的鞋边。他低着头走路，能看到自己影子里的那只脚，始终和另一只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
到了演武台外围，人已经不少了。报名的名单贴在木板上，墨迹未干。有几个执事弟子在入口处核对身份，手里拿着名册，时不时抬头看看来人。
林越停下脚步。
江辰也停了下来。他往前半步，站到林越正对面，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会一直在下面看着你。”他说，“你不需要向谁证明，但我知道你能做到。”
林越抬头。阳光刺眼，他眯了下眼，又睁开。他的目光落在江辰脸上，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，此刻很平静，也很坚定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这一点头，像是把什么东西定了下来。
他知道，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扛着那寸地界往前走。有人信他，哪怕全世界都说他是废柴，也有一个人站在台下，等着看他走上高台。
他转身，朝入口走去。
江辰没再跟上去。他站在原地，双手插在袖子里，看着林越的背影一步步走近演武台。晨光落在那人肩上，扫帚扛在肩后，影子在地上拖得笔直。
他知道林越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有多强，也不想靠什么手段去赢。他要的是堂堂正正地站上去，让那些曾经指着他说“邪术”的人，亲眼看看——这不是阴谋，不是诡计，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。
江辰笑了笑，自言自语道：“去吧。”
林越走到入口处，执事弟子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些惊讶，但还是低头翻了名册，勾了个名字。
他没回头。
他知道身后有双眼睛在看着他，带着信任，带着期待，也带着一份无需言说的默契。
他迈步，跨过门槛，走进演武台的区域。
风从背后吹来，衣角轻轻摆了一下。
他站定，望着前方那片空旷的石台，阳光洒在地面，映出一片白亮。
他知道，这场比试还没开始。
但他已经准备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