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把孤松的影子拉得老长,树皮上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,横七竖八地爬在灰褐色的树干上。林越坐在石墩上,扫帚横放在腿上,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柄末端被磨出的光滑处。他没抬头,可耳朵听着远处小道上的脚步声——三个人,走得很慢,边走边说话。
“……就是那儿,那棵松树下。”
“真邪门,赵阔那天就站在他边上,一步没动,整个人就没了。”
“听说王通右臂也是,好好的人,一靠近他就化成气了。”
声音压得低,却一字不落地钻进耳里。林越的手顿了一下,扫帚尾轻轻点地,扬起一小撮尘土。他依旧低头,像是在检查扫帚毛有没有分叉。
那人又说:“他该不会真是练什么禁术吧?整天不动,站桩似的,连灵气都不吸,这算哪门子修行?”
“谁知道呢,反正没人敢近他身。我看啊,要不是宗门不让私斗,早有人把他轰出去了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林越缓缓吐出一口气,鼻腔里有点发酸,不是委屈,是憋的。他闭上眼,系统界面浮现在识海中:
【憋屈值:98/100】
【误解值:87/100】
【领域范围:1寸】
还差两点头绪,就能再扩一寸。可他知道,靠别人嘴里的“废柴”“邪术”,攒得慢。他需要更实的憋,更狠的冤,更彻底的孤立。
他睁开眼,望向演武台的方向。那里空荡荡的,旗杆上的布幡被风吹得哗啦响,像在招人。明天就是外门大比的报名截止日,前十名能进内门试炼,有丹药、灵石、功法奖励。往年这种事跟他没关系,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。可今天不一样。
他要把名字报上去。
不是为了奖,也不是为了进内门。他只是想站上去,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人面前,让那些说他练邪术的人,亲眼看看——他不是靠什么阴门手段,他是凭实力赢的。
哪怕这“实力”,只能靠憋出来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拎起扫帚往药园后墙走。那里背光,墙根下常年不见阳光,青苔湿滑,没人愿意来。他靠着墙坐下,盘腿,双手搭膝,闭眼。
体内没有灵气流动,经脉干涸得像旱季的沟渠。他运不起功,修不了法,连最基础的吐纳都做不到。可他还有真气——那是早年打基础时存下的,像井底最后一瓢水,不多,但够用。
他开始调。一缕残存的真气从丹田深处抽出,沿着任脉缓缓上行,过膻中,走天突,沉入肩井。速度极慢,每一寸都像在砂纸上拖。他不敢快,怕断。这丝真气是他唯一能掌控的东西,不能毁。
他一遍遍重复这个路线,从早到晚,从晚到晨,已经练了三天。每一次运行,都像在打磨一把锈刀。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,但他知道,如果什么都不做,就真的只能靠别人施舍一点憋屈值,苟延残喘地扩那一寸地。
可他不想再苟了。
他想起昨天搬柴时,两个杂役弟子远远看见他,立刻绕道走,其中一个还把手里的符纸捏得死紧。他想起采藤任务没人肯组队,执事看他交材料时眼神躲闪。他想起赵阔倒下那天,所有人都说是他用了邪法,没人问一句“为什么偏偏是你倒”。
这些事像石头,一块块压在心口。他不解释,也不能解释。说了也没人信。可正是这些不信,让他清楚了一件事——嘴说不清,那就用拳头。
哪怕这拳头,只能靠别人骂你、冤你、躲你,才能一点点变硬。
他继续调息,真气在经脉中划出熟悉的轨迹。忽然,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:王通冲过来,右臂抬起,刚踏入他身周三尺,整条手臂瞬间汽化,血都没溅出来。那一刻,对方脸上的惊恐,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。
他试着在意识里重放那一幕。不是被动等别人撞上来,而是预判——对方什么时候出手,走什么角度,会不会试探性逼近。他在心里画线,标点,模拟每一次闯入者的动作。如果来的是五个人呢?如果他们不近身,只用飞剑远程攻呢?如果他们根本不敢上前,只在远处叫嚣呢?
他发现,自己其实可以控制领域内的“抹杀”节奏。不是一进来就死,而是可以延迟半瞬,让对方先感受到压迫,再消失。那样,震慑力会更强。
他睁开眼,额角沁出一层细汗。不是累的,是脑力耗的。他第一次意识到,这片一寸之地,不只是个壳,它还能被“用”。
天完全黑了。月亮爬上墙头,照得青苔泛出幽绿的光。他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脚,肩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他沿着小径慢慢走,脚步很稳,不像从前那样佝偻着背,像背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演武台在前方,月光照在石板上,反出冷白的光。他停下,没再往前。他知道,只要他踏上那个台子,一切都会不一样。有人会等着看他出丑,有人会盼着他失败,有人会说他就算赢了也是靠邪门歪道。
可他不在乎了。
他抬起手,看着掌心那道昨天扫落叶时被碎陶片划出的口子。伤口不深,边缘已经结痂。他记得当时江辰看见,问了一句。他摇头,没说疼。现在那道疤还在,像一道标记。
他低声说:“不是为了争名。”
声音很轻,被风吹散一半。
“是为了让真相有出口。”
他转身,准备回居所。刚走两步,又停下。回头看了眼演武台,月光落在台子中央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站着,站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抬脚,朝自己的屋子走去。扫帚扛在肩上,影子在地上拉得笔直。
风从背后吹来,衣角轻轻摆动。
他没回头。
他知道,明天一早,他就要去报名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只是等别人撞上来的靶子。
他是要主动,走进战场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