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漫过山门，林越已经站在了老石台边上。他没动，像往常一样靠着那棵孤松，扫帚横在背后，指尖搭在木柄末端，指节微微泛白。昨夜的风把落叶吹得一圈圈堆在他脚边，可靠近身周一尺的地方，叶子落下来就停住，仿佛底下有层看不见的壳。
几个挑水的杂役弟子远远看见他，脚步一滞，立刻拐上另一条小道。其中一人还回头看了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却什么也没说。
林越知道他们在躲他。
不是怕他动手，是怕沾上什么说不清的东西。他听见了那些话——不是直接传到耳朵里，而是从人的眼神、脚步、突然压低的嗓音里听出来的。有人叫他“邪桩”，有人说他练的是禁术，还有人说碰都不能碰，会染上晦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有茧，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采藤时刮进来的树皮碎屑。这双手扫过地、搬过柴、摘过药，干的都是最普通的活。可现在，连领任务的时候，执事都多看了他两眼，登记簿上的名字划了一半又停住，最后才慢吞吞记下。
没人愿意和他组队。
早上的采青纹藤任务，本该两人同行。可等他到了集合点，另一个人早就不见了影。问旁人，只说“临时有事”，眼神却飘忽不定。他没问第二遍，背起篓子独自上了后山。
山路窄，迎面走来两个外门弟子。两人原本还在说话，看见他走近，声音戛然而止。其中一人故意放慢脚步，走到离他三步远时，忽然一个趔趄，像是要摔倒。可就在身体前倾的瞬间，那人猛地收住脚，硬生生站稳，脸色发白，退了两步绕开。
另一人低声说：“别碰，邪气会传。”
声音不大，刚好够林越听见。
林越没停步，也没回头。他只是把肩上的药篓往上提了提，继续往前走。可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闷得发沉。不是愤怒，也不是委屈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憋屈感，像一块烧红的铁，被人塞进肚子里，不冒烟，也不疼，就是沉甸甸地压着。
他知道他们为什么怕。
赵阔跌倒，李岩断臂，都不是他动的手。那是他的领域，是他用一次次被嘲笑、被冤枉、被无视攒出来的一寸地盘。可现在，这块地成了罪名，成了别人嘴里见不得光的邪术。
他没解释。
解释没用。从前没人信他是清白的，现在更不会信他是正道。他只能走，一步一步往前走，背影笔直，脚步不快，却每一步都踩得实。
回到外门居所时，天已近午。他把药篓放在屋檐下，蹲在地上整理藤条。手指划过粗糙的表皮，动作机械。耳边传来不远处几个弟子的议论声。
“听说宗门已经在查了，虽然没明说，但接连出事，总不能当没事发生吧？”
“关键是江辰师兄……对他那么好，万一被反噬怎么办？超品灵根啊，毁了多可惜。”
“有些人看着不动，其实最危险。不动不修，反而最邪乎。”
林越的手顿了一下。
江辰的名字让他心头一紧。他知道江辰不在乎这些，也知道江辰一直站在他这边。可正因为这样，他更不愿意连累对方。一个人被误会也就罢了，要是把江辰也拖进泥里，那才是真的走投无路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走到院子角落的老石台边坐下。指尖轻轻触地，能感觉到那一圈范围比昨天更稳了。不是系统提示，是他自己能感知到的实感——像墙砌厚了一层，风吹不透，雨打不烂。
他闭上眼，脑子里闪过赵阔摔出去的画面，李岩右臂汽化的瞬间。那些人踏进来，不是他拉的，是他们自己撞上的。可现在，所有人都觉得是他害的。
憋屈。
真憋屈。
他咬了咬后槽牙，没出声，也没动。可脚边的尘土忽然颤了一下，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震过，随即又恢复平静。
他睁开眼，望着演武场的方向。那里隐约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，还有人喝彩。那是属于天骄的世界，是靠实力说话的地方。而他现在，只能站在这里，被人指着脊梁骨骂。
可他不想再忍了。
嘴说不清，那就打服。
他低声说了句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：“总有一天，你们会知道这一寸地，到底硬不硬。”
说完，他站起身，把背上的扫帚重新系紧，转身朝杂役居所走去。身影沉进屋檐下的阴影里，门在他身后合上，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同一时间，内门回廊下，江辰正抱着一捆晒干的灵草往居所走。阳光落在他肩头，暖的。可他脚步忽然一顿。
前方两名弟子并肩而行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刚好飘进耳朵。
“你说江辰师兄是不是被林越影响了？你看他最近总往外门跑，也不跟我们说话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对一个扫地的那么好，不怕被反噬吗？听说那种邪功会缠人，沾上就甩不掉。”
江辰的手指猛地收紧，指节发白，怀里的药捆被捏出一道深痕。他没抬头，也没出声，只是站着，呼吸比刚才沉了些。
那两人察觉到他，立刻噤声，匆匆走开。
江辰站在原地没动。他知道林越是特别的。那天在老石台，三个壮汉围攻林越却动弹不得，那种场面，不是邪术能解释的。可现在，连“邪气会传”这种话都说出来了。
他不信。
可他心里有点闷，像被人拿布堵住了口鼻。不是愤怒，也不是委屈，是一种被误解的无力感——明明想帮人，却被说成是被拖累。
他抬脚继续走，脚步比平时重了些。回到居所，他把药草放在桌上，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玉简。那是林越上次留下的任务记录，上面有他亲手写的字迹，一笔一划都很工整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。
窗外风吹进来，掀动玉简一角。他忽然想起林越坐在孤松下的样子，背挺得笔直，眼里没什么情绪，可他知道，那下面压着多少说不出的话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院中。
夜风拂面，衣角轻扬。他望着外门方向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远处的山影模糊，孤松的轮廓藏在暮色里，看不真切。
可他知道林越在那里。
他低声说了句：“我要查清楚是谁在造谣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很稳。
“他们不懂你，我懂。所以不能装作没听见。”
他没动，也没再说话。可心里已经定了：不能再让林越一个人扛着这些。
流言可以迷眼，但他不会让它断人前路。
此时，外门杂役居所内，林越盘膝坐在床沿。屋里没点灯，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消失了。他闭着眼，呼吸平稳，手搭在膝上，指尖微微蜷着。
可眉头始终没松。
他不知道是谁在背后说话，也不知道这些话是从哪儿来的。他只知道，从今天起，连领任务都要被拖延，组队没人愿搭，连摔倒都不敢靠近他。
憋屈。
真他妈憋屈。
可他没睁眼，也没叹气。只是把拳头慢慢攥紧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印子。
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被骂废柴的时候，心里还慌。现在不慌了。他知道自己的根在哪——就在脚下这一寸地里。
别人怎么说，他已经不在乎了。
他在乎的，是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出去，让所有人闭嘴。
不是靠解释，是靠实力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，重新放松手掌。窗外风声渐起，吹动屋檐下的药篓，藤条互相摩擦，发出沙沙的响。
他依旧没动。
可那圈地，又厚了一分。
江辰站在院中，夜风卷起衣摆。他望着外门方向，久久未语。片刻后，他转身回屋，从柜中取出一只布包——里面是几枚回气丹、一小块灵石、纱布和止血散。
他没打算现在送过去。
他知道林越不喜欢别人看到他弱的时候。可他得准备着，万一哪天需要，能立刻递上去。
他把布包放回桌上，坐到窗边。窗外月光洒进来，照在桌角的玉简上，映出一行字：“采青纹藤，三株，完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，忽然笑了下，很轻，转瞬即逝。
“你不说，我也不问。”
“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。”
“谁在背后捅刀，我会找出来。”
